作家与手迹


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谢烨与顾城的相恋相爱,双方基本上都付出了真感情。


后来这份感情发生微妙的变化。从前一期如胶似漆的恩爱,因为英儿的闯入,已经逐渐减退乃至完全褪色,到后来剩下的只有夫妻名分。


顾城整个心思都一股脑儿扑在英儿身上,原来的主角谢烨,反倒成了配角。


英儿的离弃,对顾城的打击是致命的。那是1992年的事。


套谢烨的话,远在柏林的顾城,一旦知道英儿离开他,与气功教练结婚后,整个人变成伤痕累累的大伤口,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按顾城的说法是:“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


顾城自己事后对朋友的描述:“仿佛是坐在窗口的卖票人,虽然还有一张可以说话的脸,还有外面一层薄薄的理智,但窗口以内的人其实早已经疯了。”


顾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仰天悲鸣:“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儿;──雷(顾城对谢烨的暱称),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铲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因为这铁铲铲得太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


劝顾城写一本忏悔录


谢烨当然知道顾城内心的痛苦,她希望顾城以写作来宣泄他心中抑郁的块垒,所以她劝顾城写一本忏悔录。


谢烨是希望顾城通过这本忏悔录,能如实写出英儿对其家庭的介入以致背叛,当然她也一厢情愿地希望顾城能写出他们始初的恩爱,和她为他和家庭所付出的无偿的代价及生活的艰辛,并能作出自我反省。


《英儿》成稿后,与谢烨的意愿大相径庭,相信谢烨万万料不到,英儿反而成了顾城笔下的宠儿。诚然,《英儿》的三分之一文字的篇幅,是抒写顾城对英儿热烈而疯狂的爱恋。


在顾城笔下展现的是他对英儿少女体态的癫狂,倾泻出他对英儿童稚、纯真的欣赏和陶醉之情。


他把与英儿床笫间奔放热炽的乳水交融,幻化成呼应大自然天籁的契合,美好而泌人心脾。


据英儿事后称,顾城出国之前,她只见过他四次。


其实,英儿的形象,早于1988年已盘据着顾城的脑海。他给还在北京的英儿写信:“我们是一起躲雨的小虫,花壳壳,你是花瓢虫,好看的一种。在天冷之前,我们已经找好了藏身的地方,也许在大岩缝里铺上木板吧,像过家家一样,外边大山谷里大风吹着——很小的锅里煮十五粒豆子。”


那是顾城刚刚远适新西兰小岛的当儿,他对眼前的妻子——谢烨仿佛视而不见了,他的心早已放飞了。


顾城自白道:“……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最终顾城终于如愿以偿,谢烨让英儿跑到新西兰与她会合。


在顾城的笔下延伸是一幕幕他与英儿澹美的性爱景观:如诗如画,如梦如花,如风如雾,如花如树,如云如雨,溢满诗意和玫瑰色的霞光。


我不知道,当谢烨一笔一划为顾城抄这部小说时,当发现英儿是顾城心中的女神,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陪衬的角儿,她的内心是怎样地翻腾起伏?


最令人莫明所以的是,《英儿》这篇小说注明是顾城与谢烨合撰的。


也许是上天的作弄,在谢烨对顾城已完全绝望的时候,柏林一名叫“大鱼”的博士生,对谢烨展开追求,谢烨已干涸了的爱情心湖,如久旱逢甘雨,情愫油然而生,但上天对这个一味付出的苦命女子,并没有给予眷顾。最终还赔上一条宝贵的生命。


至于原名李英的英儿,报道说她不喜欢顾城为她起的名字,所以事后她自己起了“麦琪”的笔名。


这一说法显然是以讹传讹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间,顾城曾向我推荐过英儿写的新诗。当时他给我来信是用“我的好朋友麦琪”的字眼的,英儿的诗作者署名也是“麦琪”。我不敢肯定,“麦琪”是否顾城早年为她起的笔名,但“麦琪”这个笔名,肯定不是“顾城暴力事件”之后李英才起的。


顾城是一个占有欲十分强的人,他在《英儿》的纪实小说中,对英儿并不是完全没有贬语。这一贬语是隐约的,来自他的大男人主义心态。他在第一次与英儿发生关系,因发现英儿不是处女而耿耿于怀。


至于英儿,在顾城自杀后,她一再表明,顾城只是她少女心目中的文学偶像而已,她真正喜欢是老诗人——刘湛秋。刘湛秋早年曾与刘再复、刘心武被称文坛的“三刘”。23岁的英儿与当年已婚、近六十岁的刘湛秋一见钟情,英儿后来与澳大利亚籍气功师离异后,与离婚的刘湛秋一起。


“顾城事件”后,刘湛秋曾鼓励英儿写出“澄清真相”的《魂断激流岛》。刘湛秋后来亲自把书稿带来香港给我,我交由明窗出版社出版。


不管怎样,顾城、谢烨、英儿的三角关系,已过去20年,死者已矣,幸存者有解读的权利,至于世人如何理解,则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