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在以上援引的诗句中,顾城原来企求一个彩色缤纷的童年,但孩童的遭遇,让他的愿望落空了。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领到蜡笔”,过着童年的生活。现实总是残酷的,它制造了幻想,却是为了将它撕破。它曾给过孩子美丽的梦,却没能让他拥有“一个彩色的时刻”来实现这些梦。


这个无助的孩子,拥有一颗受伤的心,针对现实加给他不平的拨弄,怀着一颗逆反的心态,在他的行止,在他的笔下执意做他“任性的孩子”。从顾城生前的画作,也不难找到他这一如影随形的心魔。


顾城生前绘作了不少画。他的画作,比他的诗更天马行空,线条是细腻优美的,有点原始,也抽象,夹杂着他的童心,插上幻想的翅膀,意象联翩,甚至匪夷所思,其线条却表现出美术专业的浑厚功底。


上世纪90年代初,顾城与谢烨寄了20多帧画作给我,并附了谢烨的一篇文章──《顾城的画》给我参考。


这是第一篇全面介绍顾城绘画风貌的文章。从这篇文章大抵可以洞察顾城画作的诡异手法。


顾城自幼便喜欢画画。他在童年的时候,就是一个任性不羁的孩子,他喜欢在家里的客厅和房间的墙壁上涂鸦——画满各种奇异怪状的人物、昆虫、飞禽、走兽、神祗……


每次他妈妈都把他古灵精怪的画从墙上拭掉,他又重新画上去。如此重复多次,他妈妈也拿他没办法,这样一来,家中便遗下顾城独树一帜的墙画。


据谢烨说,她第一次发现顾城的画是1979年夏天。她与顾城乘同一列火车,在车厢上顾城不断地画画,“他画一个老人,头发(竖)立着,又画一个有气无力的女孩……”谢烨还说了一桩咄咄怪事。1984年,谢烨曾带他去外婆家——一个江南小镇:苏州太仓,他为一个叫魏公公的远房亲戚画人像:


顾城为他画了很久,魏公公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周围有苍蝇在飞。我走过去看的时候,着实地吓了一跳:那张脸很像,可是毫无生气,严格地说就是一副骷髅。我真正气得呛,这怎么行呢,我叫他停止,想把那幅已经完成的画藏起来,让他赶快再画一张,可是魏公公已经站了起来,他还是看见了,他要走了他的画,什么也没说。


谢烨及她的外婆对顾城的乱画一通很是嗔怪,顾城却兀自振振有词地说,他在画魏公公的时候,就有“那种死亡”的感觉。


当谢烨和顾城返回上海一个月后,魏公公便去世了。顾城乍听了这个噩耗后,也给愣呆了,有好一阵子辍笔不再作画了。


顾城与谢烨后来远适新西兰的激流岛,顾城在小岛认识了一名在巿场画肖像的加拿大画家后,激发他的画兴,便自己做了一块画板,又重新画画了。


谢烨写道:“他真的喜欢画画,画那些单纯的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生动的眼神。


“在他的画里,花束、竹子和人都生长起来,手和鱼在一起,眼睛和星辰在一起,表现了他心中的世界和不安,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那种不安积累起来,使他发疯。他会忽然跌倒在地上,摔碎一些东西,这个时候,他往往只有握住笔,才能得以安宁。”


顾城画作的内容,杂沓纷繁,因随兴而作,时空跳跃很大,无迹可寻:“从他的笔尖流出的线,不断地生长缠绕,像时间一样,把一切联系在一起,把不相关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所有的鸟、石头和眼睛和人不断地生长;早晨和黄昏不断地生长;使这些有生命无生命的东西都成为一体不断生长,于是,他的不安将在这种生长终止的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