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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榭歌台的最后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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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代,在传统戏台看魔术、杂技、歌唱、大戏等表演,是一般民众的重要娱乐活动。当年,还是青少年的李明成便随父亲学习搭建戏台的技艺,一晃就是40年。他从年少力壮做到两鬓斑白,除了见证不同年代传统舞台的变化,也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行业从兴盛走向衰落。如今,李明成可能是本地搭建传统舞台硕果仅存的业者,即使前景不明朗,他始终坚守对父亲生前的承诺:要好好保留搭建传统舞台这门技艺。

现在我的业务里,还有10%到15%是做传统舞台,不过我感觉传统舞台好像变成我的业余了,很无奈。

歌德说:“建筑是凝固的乐章。”

对于57岁的李明成来说,他所搭建的传统舞台,短短数天便会被拆掉,根本没有“凝固”在空间的机会,但父亲留给他“要好好保留搭建传统舞台这门技艺”的遗愿,仿佛是吟唱着的古老乐章,永远地荡存在他的心中,并谱写出他人生中最生动的音符与最真实的旋律。

趁着李明成在新民路工业区一带,为庙宇搭建庆祝活动之用的传统舞台,我与摄影记者前去采访。当时烈日当空,他穿着普通衬衫与长裤,站在横竖交接的木条上,拿着绳子用力且熟练地把用来牢固舞台侧面的木条捆接在一起,斗大的汗水从他粗粝黝黑的皮肤冒了出来,每颗都是辛勤的劳作。原来,搭建传统舞台这门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技艺,根植于劳动者草根且浓厚的生活土壤中。

中学入行 搭台40载

李明成带着我们到寺庙前的老旧且古朴石桌椅前,倒了茶水,招呼我们坐下。庙宇香火鼎盛,在点燃的香枝飘来的一阵阵烟雾中,他娓娓道来:“我还没出生前,父亲已在做这行。我书念得不好,中学念到一半,父亲就拉我一起做,我做这行已经40年了。”

他说父亲要养六个孩子,很辛苦,身为家中的老大,他有义务帮父亲减轻压力,照顾弟弟与四个妹妹:“我刚开始是学徒,15岁16岁就做了全职。”

10多岁毕竟还只是个大孩子,应该是无忧虑地在沙地打弹珠,到河边捉小鱼,他就这样出来工作,且还是从事需要很多体力的劳作,不会觉得委屈吗?他幽默地说:“刚开始是很高兴的,坐在罗厘上去开工,又有汽水喝,还有几块的零用钱。”

他做了三四年学徒,当时年纪轻,手掌还小,无法抓紧木条,再加上早期不是用绳子,而是用藤索来绑木条等等,他的双手总是被割得伤痕累累,鲜血直流。然而,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在追忆中露出坚毅的眼神说:“完全没有流泪,男人要有男人样。”

随着社会快速地转型与发展,街戏文化的逐渐没落,李明成的传统舞台业务一度面临撑不下去的困境,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撑下去。虽然现在搭建传统舞台不能带来诱人的利润,但父亲两年前过世之前,交代他一定要把这门传统行业经营下去,他也就义无反顾地继续做下去。他说:“老人家的遗愿,我能做,就坚持下去,毕竟他是靠这行把我们养大。”

对很多人来说,传统舞台不外就是一根根木杆,一片片带有岁月痕迹的木板,师傅们一手一手地搭建而成的临时舞台,但对李明成来说,舞台除了包含对父亲的敬意与思念,也包含着对这门已有数千年历史传统技艺的敬重。他说别瞧它只是绳子、木杆、木板的组合,却屹立不倒地为戏班艺人遮挡风雨,更提供了他与家人的三餐温饱。

李明成解释所谓传统舞台,是以一根根的木条、木板与绳子等捆绑搭建构成梁柱、框架与地板的舞台。“只用到几根铁钉而已,但非常地牢固。非传统的舞台,就是现在常见的采用金属、螺丝、铁杆等来搭建,这些材料会比较笨重,灵活性也不如传统舞台。”

从历史与文化的视角来看传统舞台,它是民间表演艺术的传承,如今50多岁的人,想必也曾从传统舞台的魔术、杂技、歌唱、大戏等表演获得娱乐,尽管做戏背后原因是荣神益鬼,但早期缺乏视觉物质的年代,还是达到鬼神人共乐的气氛。俗话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有搭台唱戏的地方,一定也有小贩讨生活的空间。因此,李明成认为传统舞台的发展带动了其他行业的兴起,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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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舞台搭建过程传统舞台以木条、木板与绳子等捆绑搭建构成梁柱、框架与地板的舞台。

见证传统舞台兴衰

他见证过不同时期的传统舞台的变化,他说:“早期是用亚答叶来遮风挡雨,70年代就转变成一半亚答叶一半帆布,80年代则用完全用帆布来遮风挡雨。”他说一个10米x10米的传统舞台,动用五个工人大概5小时可以完成。“以前铺盖亚答叶的传统舞台得花上两天来建造,现在如果搭建金属的现代舞台,4小时就可以做好。”他说拆一个传统或现代舞台的时间相差不远,得花上一个半到两小时。

搭建舞台,最怕就是老天爷不赏脸下起滂沱大雨,他说:“下雨难免影响工作进度,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用多一点人,找朋友来帮助,大家穿着雨衣一起做。”用多一点人等于制作成本提高,但他表明亏钱没关系,最重要是责任感,答应完成的舞台,一定要如期交货。

传统舞台在灿烂时,他一年可以搭建400到500个台。“千禧年以前,单是一个农历七月就可以搭建100个台。现在一整年下来,大概只能搭100个台。”随着现代社会的变迁与快速发展,传统舞台的需求也逐渐减少,传统舞台师傅也一个个地消失。“70与80年代还有大概五组人在做这个行业,随着需求减少,年纪大的师傅趁机退休,还得工作养家的则转行去。”

2005年,由于搭建传统舞台无法糊口,他开始以金属材料为建筑工地搭建鹰架,甚至为私人房子搭建供油漆时所用的鹰架等等。但为了父亲的遗言,他并没有放弃传统舞台的搭建。

“现在我的业务里,还有10%到15%是做传统舞台,不过我感觉传统舞台好像变成我的业余了,很无奈。我现在是看顾客的要求,有的要求我们搭建传统舞台,有的则喜欢现代舞台。”他目前有20名员工,会搭建传统舞台的有三四个。

据所知,80年代一个传统舞台的搭建收费是600元,2000年是800元,现在则介于1200元至1500元。传统舞台的收费与现代舞台的收费相差不远,但比较耗时。“现在主要是为寺庙酬神的活动搭建,寺庙不是商业机构,我们也无法起价。利润不高,所以没有人想要做传统舞台。我本身也是拜神的,我不介意做,当成是做好事。”

他说自己应该是搭建传统舞台硕果仅存的业者:“我听说还有一组人也有搭,不过不是以这个为业,而是偶尔客串,搭给拍戏或艺术活动使用。”

除了本地,李明成的技艺在海外也受到认可,他曾与朋友合作,到马来西亚、文莱与澳大利亚,为当地的庙宇搭建传统舞台。除了庙宇、歌台,本地一些庆祝民俗节日的活动及艺术活动,也找他搭建传统舞台。他特别难忘80年代为中秋节在裕华园所搭建的传统舞台,“舞台搭建在水池上,是相当大的一个台,还有木桥的连接,很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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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的舞台采用金属、螺丝、铁杆等来搭建,由于材料比较笨重,灵活性不如传统舞台。

传统技艺结合现代娱乐

今年1月新加坡艺术周旗下有一个亮点活动——由亚洲电影资料馆举办的展览“State Of Motion 2017: Through Stranger Eyes”,就利用李明成所搭建的传统舞台,放映五部制作于1967年至1984年,具年代感的电影,包括第一部全片在本地拍摄的好莱坞电影《花街圣徒》(Saint Jack),当年遭禁的本地动作片《血指环》,以及由Paolo Cavara(保罗卡瓦拉)所导的意大利电影《野眼》(The Wild Eye)等。

观众在怀旧氛围的舞台观看这五部在本地取景的外来与本地电影,坚挺的舞台带大家穿梭在不同年代的新加坡,透过电影看到新加坡在不同年代所扮演的不同角色。这项活动获得热烈支持,也让人看到传统技艺与现代娱乐的完美结合。

目睹了李明成在新民路一带用一片片的木板、一根根的木柱子与一条条的绳子,从零开始一手一手的搭建过程,记者也体会了传统的建筑智慧,突然有一种感觉,舞台竟是那么地别样风采,丰富华丽,还有灵巧奔放。但一想到这样一门技艺已濒临失传的尴尬境地,不禁感到惋惜。

不久前,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咨询委员会推荐10个香港当地的文化项目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包括南音、港式奶茶制作技艺,以及能体现传统“随建随拆”建筑智慧的戏棚搭建技艺,可见香港要唤起人们对能反映出当地文化,亦可以视为维持社区关系和香港乡土情象征的技艺的重视。然而,这门传统技艺能不能发光发亮,相信没多少人看好。

传统舞台的行业在大华人地区的中港台逐步没落是不争的事实,更何况是市场需求那么小的新加坡,李明成也坦承:“我们的市场太小了,要发扬光大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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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框架搭完后,得在顶部和台的三面盖上帆布才能遮风挡雨。一个10米x10米的传统舞台,一般需要五个工人花5个小时才能完成。

要有兴趣,要不怕风吹雨打,当成运动是很不错的,但要当成正业,我会叫他们不要,我不想毁了他们的前途。

传统技艺传给外劳

传统舞台想要获得观众喝彩焕发出新的生命力,须要在古老技艺与现代生活中找到新的契合点。传统舞台在老师傅的努力下保留了技艺手法,但在这个讲求速度与便捷的社会,传统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节奏,成了“古董”,远离了现代人的情感。李明成不禁再度感慨,传统舞台要走出新的道路,前路颠簸。

再过几年,李明成也达退休年龄。退休,不外就是离开自己身处的舞台,离开一个自己表演了大半辈子的舞台。记者问他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还是回头眷念并栽培一些传承人,他说:“本地年轻人怕辛苦,不想学。我在90年代就用外劳搭台,我的员工主要是外劳,有的做了20年有了手艺,但最后还是要回乡,我也不能阻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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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本地年轻人怕辛苦,李明成从90年代就聘用外劳搭建传统舞台。

李明成结婚29年,太太是家庭主妇,两人育有两个女儿,分别为28岁和23岁。大女儿大学毕业后有份自己具兴趣的工作,小女儿还在大学念书。他说女儿小时候会跟着去玩,但对这行没有兴趣,他也尊重女儿的选择 。李明成的弟弟李明春(51岁)不做传统舞台,而是帮哥哥处理搭建钢铁鹰架的业务。

李明成现在偶尔会参与搭建传统舞台,但主要还是督工,他表明这行很耗体力,自己顶多再做10年就退休,如果有人想学,他将毫不吝啬地把搭建传统舞台的手艺传给他们,他幽默地说:“要有兴趣,要不怕风吹雨打,当成运动是很不错的,但要当成正业,我会叫他们不要,我不想毁了他们的前途,哈哈哈。”

技艺源自中国

李明成的父亲在本地出生,生前所学的搭建传统舞台的技艺,却源自中国。李明成说:“早期的舞台形状与中国寺庙类似,是从闽南那边传过来的。”

本地的舞台一般比较简单,很少在前方加盖可以让观众遮风挡雨的棚子,但在香港与中国大陆就比较常见。传统戏棚是中国独有的建筑艺术,17世纪意大利冒险与旅行学家杰梅里卡瑞(Giovanni Francesco Gemelli Careri)在他的《环球旅游记》中,便记载了有关中国戏棚大戏,让西方人一窥中国这类充满民间色彩的功能性剧场。德国画家希尔德布兰(Eduard Hildebrandt)在19世纪,也用素描记录了当年巧遇澳门地区天后诞的戏棚场景,这恐怕也是西方人最早所记录的中国戏棚。

现代建筑设计师以钢筋水泥为原材料,也借助现代先进科技完成他们的建筑,但对于老师傅们在短短时间内可以用竹子木杆木板搭建起一个风雨不倒的活生生的舞台,想必也会佩服他们的本领。

1953年,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加冕大礼,香港传统舞台的数名师傅联合起来搭建了遍地的竹牌楼,出席典礼的英国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相信是只有几名华人老头在短短一天里以手工所搭建,为了验证,这些师傅后来还被请到伦敦,在当地的唐人街一夜间赶出好几座牌楼,英国人才眼见心服。传统戏棚真正为全世界知晓,还是千禧年德国柏林的视野艺术展,当时参展的艺术家创作灵感取自香港戏棚,并在水面上搭建出类似巢穴的前卫艺术品。

孕育港星学艺之路

传统舞台也孕育了大家熟悉的明星,比如罗家英汪明荃等知名艺人的学艺之路,根植于乡土的戏台。香港知名导演徐克90年代执导《黄飞鸿》,为了拍摄一个水上戏棚的场景,剧组请了老师傅前来搭建,据说这个水上戏棚的片场,后来被永久地保存下来,成了当地盂兰盛会的会场。

唱戏艺人在舞台上演出人生百态,嘲讽的是,作为一门技艺,一门艺术的传统舞台,它从灿烂到没落,不也就是人生的百态?如今,传统舞台单薄的身躯偶尔短暂穿插在钢骨水泥的城市里,默默散发出让人怀念的香醇味道,试图唤醒都市人,这是艺术,更是传统所留给生活的痕迹。

1681年,最后一只渡渡鸟死在人类的枪口下,从此西方有句悲伤谚语“As Dead As A Dodo”(逝者如渡渡),意思是失去的将无法再回来。可见,每一种物种,包括搭建传统舞台这样一门技艺的灭绝,人类肯定又向孤独迈前了一大步。

从与李明成的对话中,可以深深体会出他对传统舞台业从全职变为业余的无奈,以及他试图保存这门传统技艺的无力感。但在这个不断快速发展的社会,传统舞台要激起昔日舞榭歌台的风采,恐怕并不乐观,只能活生生地面临谢幕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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