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顾城除了日间在激流岛上给孩子画画,回家后,旧毛病又重发了,喜欢在墙上作画,谢烨某天出门返来,看到墙壁上画满了稀里古怪的画:


——第一幅画,画了一女子坐着,有字曰:“龙本来是个美人,头上有山楂树。”她头上真的有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上边结了红红的果子,嘴唇和开着花的项链都是红的;


——第二幅画连到窗子的另一侧,上边写着“可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这幅画,画面有点混乱:天上飞着龙吐出火,击毁了上帝的翅膀,上帝的眼睛茫茫然的往前看着,但是很镇定,他正说着什么,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那些长着翅膀的小蝙蝠鬼,从麦田里飞来的小蝙蝠鬼也在向他不断地诉说,上帝的脚下踩着一条小蛇,再下边是大片大片的土地,有人赶着车,很小的人赶着豹子、老虎和大象的车在奔跑,他们在跑向一个巨大的蝴蝶虫一样的龙的嘴里。一只羊在山上唱歌……


看见现代主义艺术的痛苦


顾城在一次录音访问中,谈了他对现代主义艺术的解读:“我去看瑞典画展,看见一匹马像被开水浇过,痛苦地嘶叫。我看见了现代主义艺术非常痛苦的地方,也是这么多年来使我痛苦的地方,我想走了。现代主义艺术确立了一个绝对的死亡,这死亡在人们面前,它离人们很近,在这面前,痛苦的马在嘶叫,我想起我看见的古老的画页,上面的埃及雕像,平整巨大地默视着地平线,它看见的死亡与我们完全不一样。中世纪的米开朗基罗使大教堂合拢,末日审判,死亡非常宏大。它简直是被一个无比的力士扛着向天空走。”


从现代主义艺术,顾城看到现今的死亡比古代渺小,缺乏悲壮感,因为人类被机器主宰,机器比人类更有力量,“所以人类应该被淘汰”。


顾城曾指出:“到了近代,进化论的产生,生物分类的产生,人成了灵长目的一个科,成了蛋白质的一种存在的形式,一套神经系统,大脑神经原可以用电子计算机复制下来。那么,人究竟为什么还要存在下去呢?机器可比人更有力量,单从生产的意义上说,人类应该被淘汰了。这道算术非常简单,简单得使人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他们自身,忘记了他们自身不灭的东西,那超乎一切欲念和死亡的光明。”


可以说,顾城的作品,包括诗歌和画作都是反现代的。


顾城早年曾远离烦嚣,到了一趟大兴安岭,投怀大自然的世界,他开始思考人类和文化艺术的进化,他说:“当人类在洞壁上划下第一个线条的时候,那时还没有文字,人们想获得内心的情感,获得一个自由,想画下在天下飞的感觉,鸟的感觉,树叶摇动的感觉,他们就画了,不是为了展览。可是后来,人们画了第二个、第三个了,就想画得比第一个更好,这就迫使他遵循一个规律,线的规律,艺术的规律。这条线就缠在了人们手上,在挣扎中,优美的搏斗中产生了很多伟大的艺术,人们生活在这些伟大艺术的光明和阴影之间,人就成一个文化的产物。他是美丽的,有人道主义的东西,同时他是最悲惨的,他远离了自然那种最芳香的气息。人们相信文字,相信文字能组成人的全部生活。其实我们有时读一片叶子,叶子更美丽,而我们的文字就是从叶子的脉络中来的。”


顾城刻意要远离“文化产物”的人,去亲炙自然,去读自然,他说,当“我看见一棵柳树被锯倒了,它的树皮被剥掉,非常白,我就看到了百合花一样的光明,我把手放在上面,于是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好多在诗中幻想经历的事。我曾经是很大的猛犸,是个很微小的微生物,是一块矿石,我是男孩儿也是女孩儿,我会像水草一样游动,像彩虹一般发出淡兰的紫颜色。这时,你就从狭小的封闭自己的小瓶子中释放出去了,如云一样展开,非常幸福。”


以上顾城的话,也许可以略窥顾城画作对大自然与天籁的追求和呼应。


陷入惶惑、迷惘和不安


顾城在山上思考的日子,并没有找到人生和艺术的真正出路,反而使他陷入惶惑、迷惘和不安。他一直在琢磨艾略特的一段话:“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所以我们不知要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要什么,所以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这就是使顾城痛苦的原因。


与此同时,顾城一直嗅着死亡的气息,他表示:“我们只能活着讲述死亡,没有死人来讲述死亡。”


顾城为了逃避死亡的阴影,他宁愿在梦乡中,找寻他童年的伊甸园。


谢烨曾说过,顾城真能睡,他过去一生中,有泰半时间是在梦乡中。顾城说,他“一眨眼就睡着了,一眨眼就醒了,我睡了就变成一个蘑菇,醒了变成一只瓢虫。觉得很幸福。”这就是为什么顾城的笔下不乏梦幻的景物。


顾城在谈到他的画,表示他画作的线条可分成两类:“一种是女性的有生命的柔韧的线是水;另一种生硬、僵直、倔强的线是石头,这两种线有时交织在一起也构成了画面的一种意味。”


顾城自称,“我做了男孩就爱慕女孩儿”,他对女性有一种天生的沉溺,他认为女性的生命是水,在他笔下延伸往往是柔韧的线条;他对现实生活感到生硬、僵直和倔强,所以他采用石头般粗糙的线条,这都可在他的画作中找寻到箇中的蛛丝马迹。


彦火注:


第一帧有点匪夷所思:状似一块大石头上,有鲜花、植物、动物、水鸟……总体形状,又恍似一只掉了尾的风箏,令人不着边际;第二帧“大傻定亲”,大傻与伴侣,全部“自然化”了,让人捉摸不了;第三帧“岛爷图”的岛爷(岛上的企鹅)相信是顾城的自喻,“二踢升天”倒是一语成谶,顾城这个“岛爷”,最终自己升天,令人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