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体防腐与化妆师盖莉安Gaily Ann G. Babas 教往生者体面谢幕

  在本地殡葬业从事防腐与化妆的20人,大部分是菲律宾人。29岁的盖莉安是当中少见的女性。

  家人从事殡葬业,她从小就学习布置灵堂。担任防腐与化妆师超过8年,接触1万多个遗体。

  “害怕与恐惧”不在她的字典里。她每天带着一颗清澈的心走进防腐与化妆室,用慈悲与尊重履行任务,为不论死因的各族遗体,防腐、化妆,让死者得以体面入殓,也为经历伤痛的家属与亲友带来安慰。

  她如何在冰冷阴森的行业,抱持一分热忱?

记得曾在台湾殡葬管理所担任所长的台湾作家兼诗人雨弦在《殡仪馆的化妆师》的诗中写到:在寐与醒之间∕死亡没有选择∕而天堂和地狱呢∕有没有选择∕其实,鬼和人一样可怜∕面子总是要的∕就最后一次吧∕让我好好的玩你∕那张不再善变的∕脸。

我的解读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往生者不能寒酸。人生前爱面子,走后面子也要顾,诗人才会说,鬼和人一样可怜,才会用“玩”来形容为遗体化妆。《殡》是诗人对重面子社会的抒发,事实上,化妆师把往生者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他上路,大大抚平了家属悲痛的心情,也让瞻仰者释怀。

人们往往对死亡很避忌,死亡被蒙上神秘色彩,遗体与恐怖简直画上等号。多少人敢从事遗体化妆与防腐的行业,而且是女性?在我们这里,照顾老少与打理家务,少不了女佣代劳,当中包括许多菲佣。生前有菲律宾人帮忙,“走后”则少不了菲律宾人的化妆与防腐。菲律宾人是本地殡葬业重要的外来专才,据知,从事化妆与防腐的大概有20人,女性很少,主要还是菲律宾人。

午后的空气中凝结着一股好奇的心情,我与摄影记者踏进郑海船殡葬礼仪私人有限公司的棺木展示厅,里头摆放各种不同棺木,Michael Jackson(麦克杰逊)所用的昂贵金棺让我大开眼界,但见到长发披肩,身高中等,戴着牙套的遗体化妆与防腐师盖莉安(Gaily Ann G. Babas),我很惊讶,她那么年轻,只有29岁,却把像花一般的青葱岁月献给了往生者。

家人从事殡葬业

盖莉安来自菲律宾呂宋岛 ,2012年从菲律宾到本地担任化妆与防腐师,先后在两家殡葬公司工作两年6个月,后来到郑海船的公司上班,明年1月满3年,她说加上之前在菲律宾的3年经验,担任化妆与防腐师超过8年,接触的遗体超过一万个。

盖莉安从事这行,原来与菲律宾的家人有关,她的母亲在政府小学当老师,父亲、哥哥、叔叔与婶婶则一起做殡葬业:“我没在家人的公司打工,因为2008年已关闭。小时曾跟随家人去布置往生者的灵堂。”

她在菲律宾的大学念的是科学与护理,毕业后在当地医院工作一年,后来又去修读半年的防腐专业文凭,这个课程包括化妆。她在2011年结婚,丈夫也是菲律宾人,在本地担任电脑工程师,隔年她也到本地生活。两人育有8岁儿子,放在菲律宾由家人照顾。儿子在学校假期会来与他们小聚,夫妇俩每年也会抽空回去探儿子。

盖莉安当初决定做化妆与防腐师时,家人反对:“他们能体会这个行业的辛苦。我选择这行,因为觉得有股内心的呼唤,想为往生者做点事。”

她坦承这不是人人可以做的工作:“内心要很强大,因为不是人人可以面对尸体,我认识一些曾做这行的,最后精神出现问题。”

盖莉安沉稳淡定的面对遗体的防腐与化妆工作,她说做这一行内心要很强大。
盖莉安沉稳淡定的面对遗体的防腐与化妆工作,她说做这一行内心要很强大。

随时准备上班

她每周工作六天,早上9时至傍晚5时,但死亡随时随地会发生,工作很难定时:“24小时候命,有时半夜两三点得去为死者防腐。”丈夫会体谅吗?她表明很幸运嫁到好老公,有时加班,丈夫会过来帮遗体穿寿衣。平时工作不定时,她每周跑步两次维持身体健康。

盖莉安有五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二,30岁的大哥也在郑海船的公司与她一起做化妆与防腐工作。两人每个月处理120至150具遗体。大部分的遗体是在本地往生,有的是从外地运回来。盖莉安说:“从国外运回来的,有的也许根本没有防腐,有的防腐做得不好,打开时,腐烂的味道糟透了,不是言语或笔墨可形容。”

她说有时工作压力来自家属:“我们也得面对他们的情绪。”她说丧失家人,有的家属呼天叩地,悲痛欲绝,有的则看不惯化妆后的效果,认为一点也不像他们的亲人:“不能对他们发脾气,得以同理心来对待,也要安慰他们。”

她散发着自信,也爱心满满。爱对她来说是一个经验,一个认识。她先借着对身边挚爱与家人的爱来学习如何去爱,然后使用这个学习,扩大去爱整体、爱存在,爱每个她处理的遗体:“生命的诞生不易,即使是走后,我们也要尊重每个遗体。”

她能尊重,因为有慈悲心,她说:“慈悲是理解他人,像帮助自己一样去帮助别人,不论是我们遇到的事或选择的行业,都是学习慈悲的机会,把关怀扩展到每一个人,甚至是每个遗体。当往生者可以漂漂亮亮地上路,我感到开心。”

工作中的诡异事件

置放遗体的地方难免让人觉得充满魑魅魍魉,在为陌生的遗体化妆与防腐时,脑海可曾闪过:长得那么帅;那么美;那么年轻,为什么要自杀等等的疑问,该用什么方法调伏“妄念”纷飞的心?盖莉安说:“没有方法,我的心思宁静,什么都不想,只专注我的工作。”

工作时,可曾遇到诡异的事,她微微一笑说:“有时候突然有鸡皮疙瘩的感觉,我会暗自说: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玩。”她说有一次在处理遗体时,灯突然不停的一闪一灭,以为是同事在外面开玩笑,一查之下没有,灯继续一闪一灭,接着陷入长达一分钟的全黑,情况简直有如电影情节。常看电影的人,想必知道一间暗黑的房间,一个活人,一具冰冷遗体,是可以发生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然而,盖莉安说:“我不怕,只是摸黑继续工作。”回想到人生第一次见到陌生的尸体,她说:“也不害怕。”

死亡是最平等的,再有钱也终究一死,关键在于对待死亡的态度。再抱怨再伤心再恐惧都无法改变事实,唯有接受,才能淡定面对。——盖莉安

化妆塑形还逝者原貌

体悟生死最直接而深刻的地方不外是医院、战场、老人院与殡葬场。曾在医院,如今在殡葬业工作,盖莉安对生死的感悟比一般人来得更强烈,认为生老病死是人类繁衍生息的不变法则,对新生命虽充满喜悦,但也没必要沉溺在死亡的悲伤里,更没必要恐惧死亡,因为死亡是人生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她说:“死亡是最平等的,再有钱也终究一死,关键在于对待死亡的态度。再抱怨再伤心再恐惧都无法改变事实,唯有接受,才能淡定面对。”

盖莉安让人感受到她的“淡定”智慧,不被情绪牵着走。与其说她拥有这样一种平和的心态是幸运,不如说是一种气度,一种她对往生者敬重的气度。也因为拥有平和之心,她的脸上才多了一份淡雅之情。她表明每天开工进入化妆与防腐室时,不用祷告,没礼俗得遵从,只是带着一颗清澈的心进去。对她来说,生命已说明生命,生活已说明生活,死亡已说明死亡,一切明明白白呈现。她相信与遗体的缘分,是爱与信仰激荡的历程。

她上班时,穿着制服到附近吃饭,陌生的食客看到她制服上公司的名字,常会跑上前来问她:你在殡葬业工作,做什么?当对方听到是化妆与防腐师时,总张大双眼惊讶地说:“你的胆量好大,给我再多钱,也不敢做这份工。”她说刚认识的朋友知道她做这行,也很惊讶,认为她很勇敢。我问她认为自己勇敢吗,她点头表示是。

死因影响遗体处理

她处理的遗体各种族都有,也了解不同宗教的习俗。处理过的遗体最年长108岁,最年幼是胎儿,她说不超过一岁的守灵时间不长,会建议家属不要防腐。

这份工作的挑战是与“时间”赛跑,她说:“有时遗体送来时,还没解冻,家属因为接回遗体有时辰的考量,我就很赶。”她说解冻要5小时,做完防腐后一小时才能化妆。

她处理的遗体有的是老死,有的发生意外,有的自杀身亡,她说:“不同死法有不同的挑战,不同皮肤也有不同的挑战。我曾在菲律宾处理过溺水超严重的,皮肤都剥落,根本没法防腐与化妆。”她说最困难是处理自杀的遗体,尤其是坠楼的,因为骨头碎裂,身体变形。她会利用课堂所学的遗体美学知识和塑形知识,重塑遗体。她出示一张经过塑形后的遗体照片,不得不佩服她的技术。该往生者因某种病症而口张得超大,死状让人心疼。她利用巧手并采用蜡还原对方的容貌,加上淡淡的彩妆,遗容安详。那些死后眼睛无法合拢的,会在眼皮里置放眼罩让眼睛合上。对于车祸等意外事故身亡、人体部位出现缺损的遗体,她也会缝补和再造。

她说解剖后的遗体也颇具挑战。一般法医会取出必要的组织和内部器官加以检验,她在处理这类个案时,除了放血和在颈项的动脉注入防腐液,也得解开已缝上的切口,再从腹部灌入防腐液到遗体的器官。她说最棘手的是遇到体积大的遗体,防腐前在进行清洗与消毒的工作,得麻烦其他部门的男同事帮忙翻身或抬身子。她也强调得要掌握人体全身血管的脉络,才能选取正确的动脉灌注防腐剂,而防腐剂量的多寡视遗体的体积而定。访谈时,她出示书籍给记者看,我随手一翻,简直像医学,解剖学的书。

遗体用的化妆品材质与一般人用的不同,是从英国进口,价格不菲。
遗体用的化妆品材质与一般人用的不同,是从英国进口,价格不菲。

技巧熟练态度从容

本地停柩一般三天到五天,防腐剂不用那么强,记者采访当天,她刚好为一具客死本地的罗马尼亚人进行防腐,她全副武装,身体包得密密,包括戴上防毒面罩,她说:“面罩过滤器每三个月要换一个新的。遗体要运回去,防腐剂很强。”她说很强的防腐剂可以耐上两个月,即使戴上面罩,还可感到自己的眼睛微微受到刺激要流眼泪。她说防腐若不是太强时,用一般的口罩就行了。

遗体防腐后的一小时,就可以上妆与做头发:“有些家属会要求做鬈发,有些要求淡妆,有些浓妆。”她说这个工作也要掌握一定的病理知识,比如有乙型肝炎的死者,遗体会发黄,时间久了还会发黑,所以上妆时要比较厚。

遗体化妆品与生者用的材质不同,从英国进口,价格不菲。殡葬业往往有不同的配套,价格较昂贵的上妆不用刷子,而是采用空气喷涂器来进行。此外,一些不容易上妆的皮肤,也得采用这种方式。由于手法纯熟,盖莉安做防腐不超过半小时,上妆与做头发也介于半小时至一小时之间。她说不熟练的人,单是防腐就要做好几个小时。与其说“熟练”,不如说“定力”才是她的真功夫,不论面对怎样的遗体,是自杀、意外或正常善终,她处变不惊,坦然面对,因为有强大的定力,回归内心回到真实的自己,找回内心的自在,才能如此从容处理遗体。处理遗体后她得处理自己,为自己从头到脚消毒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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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莉安的“办公室”和她的“顾客”都是冰冷的,她以一颗温热的心,本着尊重生命的精神为各种遗体完成防腐与化妆,让往生者体面入殓。

她说处理遗体时都戴手套,但可以感觉到尸体的冰冷。当处理好的遗体获得家属的肯定,她也感到心里暖暖的。因行规她不便透露薪水,她说:“做这行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一种使命与热忱。加上我有个好老板,才能让我持续做下去。”

遇到要运到国外的遗体,就必须加强防腐剂的剂量,盖莉安也得做好更严密的防备,包括戴上防毒面罩。
遇到要运到国外的遗体,就必须加强防腐剂的剂量,盖莉安也得做好更严密的防备,包括戴上防毒面罩。

为搬动遗体上班不化妆

她每天为往生者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上班却不化妆,她说:“很多人都问我,你那么会化妆,为什么不化妆上班。其实戴上面罩很热,有时往生者身体很大,在移动他们时,我汗流浃背,妆会糊掉,干脆上班不化妆。”

做这行让她看透生死,不为功利与物质迷惑,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她笑笑说:“我们做这行的,容易招来别人异样的目光,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目光而患得患失?遇到问题,最重要是自我解脱,而非求人解脱。当我们最落魄,认为自己最一无所有时,千万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一个高尚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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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莉安每天替遗体化妆,但她上班时不化妆,以免搬动遗体时流汗把妆给糊了。

遗体防腐是讲求专业知识的工作,却没得到相等的社会尊重。也不知是不是本地人对这个工作避而远之,本地没防腐专业文凭课程。据所知,澳大利亚、英国与菲律宾等地都有专业课程。盖莉安说人口老化非常快,本地对遗体防腐与化妆的需求其实相当强劲,可惜多数人对这个职业还是敬而远之,她希望未来会改善。

所有人不过是天地的过客,是云淡风轻,是尽情怒放的生活,是悲是喜,无不在成就人生最漂亮的谢幕,谢幕后能漂亮的上路,肯定要感谢这群默默付出的幕后英雄。

采访后记

在决定访问遗体化妆与防腐师时,从事殡葬业的人告诉我,当别人问起在他们在殡葬业负责哪部分时,大都不会细说,只会笼统说是从事白事工作,而最不愿意曝光的是化妆与防腐师,因为不想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前去采访盖莉安前,我告诉摄影记者,恐怕只能拍摄她的背影。见到盖莉安,感受到她的豁达,不但不吝于与我们分享她的工作,还欣然让我们拍照。

我到她工作的地点两次,第一次在棺木展示厅与她交谈,第二次到化妆与防腐室。化妆与防腐室只在棺木展示厅的隔壁,大概有一间政府组屋房间的大小,里头有化妆与防腐器材、化妆品与防腐液、两张工作台,换言之一次可摆放两具遗体。里头照明明亮,没有丝毫的阴森感觉。

我没宗教信仰,爱以科学的角度来看待死亡,相信没有真正的死亡,只有形体的改变。当一个人表面上死了,在另一面他是被生了出来,比如骨灰入土,滋润了周围的树木花草,有人走过看了心旷神怡,好细胞多长两个,踩着轻松的步伐到医院为产妇接生,又是一条新生命的喜悦。然而,生平第一次踏进遗体化妆与防腐室,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盖莉安中午前所处理的三具遗体在我们抵达前被送走,她趁我与摄影记者站在门外时,连忙先在室内喷了清香剂,我们进入时只嗅到清香剂,但一想到这里曾躺着一具又一具的遗体,感觉竟不由自主的沉重起来。对比盖莉安的淡定肃穆,我显然对生命的灿烂与凋谢,还没完全领悟。我们存活的人世是生死相邻的,我们面对死亡总是软弱恐惧,要如何通过认识内在的生命来克服恐惧,是一辈子的课业。  

我常觉得一个失去爱的地方,一定是暗淡无光,采访了盖莉安,深深体会到一间冰冷的化妆与防腐室,会因为在里头工作的人的爱与热忱,变得温暖起来。盖莉安是基督徒,相信造物者不会背弃一个永远对工作热忱,保持着希望的努力工作者。我们也不应该再以异样的眼光,来看从事遗体化妆与防腐的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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