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犁好的田还没播种,也有荒芜长满枯草的,更多是一层层一排排光秃秃的枣树。


一棵棵黑乎乎的枣树,树身满是裂痕,好似生活在黄土地那满脸皱纹的沧桑老者。扭曲的枝干横七竖八肆意舒展,在干旱缺水的黄土高原坚韧地存活。


四月中旬在中国陕北旅游,路过清涧县,意外的走进枣乡。


那是桃李芬芳的季节,陕北高原春风荡漾。那天从山西的永和县坐上班车,过黄河到陕北的延川。从延川搭北上榆林市的长途车,车子路过清涧县时,驶进汽车站稍作休息。旁边停放了一辆已载了好些乘客的小中巴,车头写着李家塔镇。那时是下午一点多钟,我想不如到李家塔去转转。我于是赶紧结算车资,拧着背包上了小中巴。不久车子就开动了,驶出汽车站,出了县城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不到半小时,车子出了高速道,行驶在山区的柏油路上。阳光灼热,车窗外全是土黄色的丘陵,除了公路两旁的树木,山沟里的灌木丛和壤嵌在山体里星散的窑洞外,土黄色是这里的主旋律,坐在车里昏昏欲睡。车子在崎岖的山路缓慢行驶,似乎过了很久才到李家塔镇。一些人下车了,车上还有不少乘客,我也就没下车,看看车子究竟开往什么地方。过了约半小时,车子到了店则沟镇,全车乘客几乎全下车了,只剩下四人。稍停片刻,车子又继续往前开,走了约十来公里停在一村子就不开了。其他三人都下车,司机说到站了,要我下车。原来司机就住在村子附近,他要驾着小中巴回家。下车一问才发现原来这小中巴是唯一来往村子和县城的公交车,须等明早乘坐同一辆车由同个司机载我回县城。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半钟,我想只能在村里住一晚,明早才去清涧县。这穷乡僻壤肯定没有旅舍,只能问看能否到村民家借宿。


沿着山路借问宿


村外长椅上坐了好些老人家,似乎不太听懂我的普通话。折腾了许久,大家脸上只管挂着笑容,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以笑容婉拒了我的请求。只好无奈地往回头路走,沿途有窑洞,我进去求借宿,都被婉拒。不是说陕北人热情么,怎会是这样子呢。我想或许得回到之前经过的店则沟镇,可那是在十多公里外,至少得走上三几个小时,即便到了镇上也不一定有住宿。忐忑不安,开始有点慌。身上连个睡袋都没有,真要露宿荒野,陕北高原的夜晚可不是开玩笑的。


路上连续问了很多人,都回拒了。我死了心,低着头一直往前走,约莫半小时,看见公路旁的山壁上坐着一名大妈,原本不想开口,下意识觉得会被拒绝。果然不出所料,大妈回说没空房,她身后的老汉也对我摇摇手。怀抱一丝希望,我把前因后果向他们说。老汉还是摇手,可是我觉察大妈的态度有些缓和,果然听到她说:“上来吧!”一下子感觉好像石头落地,天底下还是有好心人啊!


上了斜坡来到大妈的窑洞旁,我连声道谢。她把我安置在一个空置的窑洞。窑洞内相当宽敞,有个大炕,上面铺了几层厚草席,再铺上棉絮、床单,可以睡四五个人,还有几个老旧的橱柜和大缸。安顿下来后,我在窑洞里望向对面山坡上的村子,一孔孔依山而建的窑洞,在树丛中若隐若现。由于天色尚早,我说要到对面的村子和山上走走,大妈再三嘱咐天黑前就得回来。


黄土坡尽是枣树


过了公路走进村子,从村子这头望过去,大妈的窑洞建在半山腰的土墙上,光秃秃的山顶有些枣树。村里好些窑洞看似已荒置,年轻人都到城里去了,留下看守老人。沿着村里的羊肠小径不到半小时便到山顶,立在山头,目光所及尽是黄色的土丘,连绵起伏。夕阳余晖洒在群山上,和黄土相辉映,把丘陵照得黄澄澄。


山坡上有犁好的田还没播种,也有荒芜长满枯草的,更多是一层层一排排光秃秃的枣树。偶尔从草丛中飞出几只长尾山鸡,“咯咯,咯咯”的几声嘶叫,划破寂静的天空。不知何时从山的皱褶里走出一牧羊人,身后跟着的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寻找不多的绿草。一棵棵黑乎乎的枣树,树身满是裂痕,好似生活在黄土地那满脸皱纹的沧桑老者。扭曲的枝干横七竖八肆意舒展,在干旱缺水的黄土高原坚韧地存活。枣树发叶迟,要到春末夏初才会长出嫩叶。看着那毫不起眼的枣树,很难想象再过几个月就会快速萌芽生长,枝条就会结满了压弯枝干的枣子,有拇指般大小,到了9月底整棵枣树就会挂满红通通的枣,滋润黄土地的人们。记得有一回夏末在山西碛口镇约五公里外,隐于大山里的李家山,那满山硕果累累的枣树,那香脆微甜的滋味至今无法忘怀……


下得山来天全黑了。大妈一家人都在窑洞外睁大眼睛,着急地等着我回来。晩餐早已准备好,有很稀的八宝粥和馒头,馒头手掌般大,里头的馅是用枣子和野菜做的,微甜,肚子饿了觉得味道还可以,只吃一个就足以填饱肚子。窑洞外虽有电源装置却无法运作,老汉在石板上点蜡烛,我们围坐着啃馒头喝稀粥。对面山上窑洞里的灯火渐次的亮起来,把村落营造得温馨和有诗意。


一口泉养上万人


大妈的儿子口齿不怎么流利,不太爱搭话。吃着吃着其中一个窑洞突然传来一女子的吟唱声,大妈一家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我也就不好问个究竟。大妈说她和老伴身体都不好,无法耕种,山上十多亩地都荒芜了,只种了些供自家吃的疏菜瓜果,两人现在是领救济金过日子。吃完饭大妈和她儿子很早就去睡了,倒是老汉很健谈,和我聊了很久。他说陕北不缺生活用水,表面上看黄土地似乎干燥,其实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有水源。他建议我隔天到山沟里看看,说那里有一碗口大的泉水从山脚的岩石底下涌出,即便是冰冻三尺的冬天也一样水流如注,足够养活上万人。不过庄稼地就只能靠天,长得高低,收成好坏没个准。说到枣子,老汉来劲了。


他说枣树耐寒耐旱,不须要呵护,风雨吹不断,冰雪冻不死,生命力特别顽强。陕北十年九旱,在困难时期,枣子可是救命之粮。乡下人将红枣磨碎和草根之类的面粉做成炒面,度过饥荒。


陕北人喜欢住冬暖夏凉的窑洞,死后也住窑洞。他说乡下人死后土葬不用棺木,认为在封闭的棺木里,空气不流通,不利于死去的人。人死后就在山的土墙上凿一迷你型的窑洞,把尸体放进去后,用一石板块把洞口封住。这样死人在里面会感到舒服,子孙会得到庇佑。


此刻,繁星满天,老汉似乎还有说不完的话,只是我实在太累了,只好止住话题,钻进窑洞,如死人一般躺在大炕上。半夜里醒了一次,隐隐约约又听到那女子的吟唱声,断断续续,让人毛骨悚然。迷迷糊糊中又睡去,直到日上三竿。


离开前,给了大妈100人民币聊表心意,可我忘了问他们姓名,也没问对面村子名称……就像直到我离开始终没看见那唱歌女子的模样,她那吟唱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