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作家与手迹


柯灵向我表示,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坐牢三年(正式的监狱,而不是所谓的“牛棚”),下乡三年(即所谓“下干校”),靠边三年(剥夺一切正常的政治工作和生活权利),假“解放”三年(名为“解放”,实际仍然靠边)。大体说来,就是如此。加起来,一共是12年,苦头自然吃得不少。


柯灵有一段美满的婚姻。他在向我描述他受批斗的情况时说,那个时候,他最害怕是让太太看到他受到的屈辱,泼脏水——


1967年,一个夏季的晚上,造反派把我从监狱中提出来,在上海人民广场开了10万人的批斗会,我的老伴偷偷地跑来旁听了。那时我忽然在茫茫人海中失踪已经一年,这就给了她在台下远远望我一眼的机会。我是低着头的,当然看不见她。其实我心里一直害怕的,是让她看到我在批斗会上的情景。——这是不堪设想的事。但我当时一无所知,在台上也很镇静——斗坏了,泼污水并不能触动人的灵魂。感触自然是有的,在台下如沸的人声中,我默默地口占了一首七绝:


此真人间不夜城,


广场电炬烛天明。


三十年一觉银坛梦,


赢得千秋唾骂名!


这是地道的打油诗,后两句是从杜牧的《遗恨》里套来的,很有点玩世不恭的嫌疑,我现在记在这里,也算是浮世的一景。


柯灵30年代初写过长篇小说,在杂志发表了部分章节,后因杂志停刊而没有继续,这段历史较少人闻问。


对此,80年代初我曾探询过他──


彦:您30年代初期在《新小说》发表长篇小说《牺羊》,后因《新小说》夭折而没有写完,现在打算重写吗?


柯:我在《新小说》发表的长篇小说《牺羊》,主观意图是想反映中国电影界在进步转变中的形形色色,但没有经过较好的酝酿,就仓促上马,随意随刊,写得捉襟见肘。那时如果《新小说》没有夭折,《牺羊》终于写完,那么不论好坏,也还可以算是当时文艺现象中一个印痕。事过境迁,却完全没有心情续写了。不过我永远不会忘记《新小说》的编者郑伯奇同志提携后进的热情,这是值得深深感谢的。


从那时以来,40几年过去了,我对人生有了较多的体会,对生活有了较多的认识,自信思想上、艺术上都比那时成熟些了。如果天假以年,我将把已经酝酿构思了好多年的长篇《上海一百年》写出来。我现在感到苦恼的是常有许多杂务干扰,不能全部力量用到小说创作上去。


可见,柯灵早年已构思写《上海一百年》了,我当时曾请他谈谈长篇《上海一百年》的创作计划,例如准备写多长?包括哪些内容?


反英近代史的缩影


柯灵说:“我准备在1982年完成的《上海一百年》,第一部叫《十里洋场》。当时上海租界不是称十里洋场吗,这部《十里洋场》大概有30万字。内容主要是讲鸦片战争以后,英国侵略中国,在上海建立租界。那是40年代的事情了,从那里开始写起,写到60年代,写20多年来发生在上海的事情。第一章还包括两件历史大事,一是“小刀会”,一是“太平天国”,太平天国三次进攻上海,就写到太平天国时代为止。我现在初步整理的提纲有40多章。上海的情况实际上是反英近代史一个缩影,是中国近代史最典型的表现。上海我是熟悉的,因为我住了50年。但我写的鸦片战争,我还未出生,反正历史终归也要写的,我想把这个东西快点写出来,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柯灵晚年发愿写的这部长篇纪实小说,打算从1931年冬他初到上海写起,他身经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巨变,寓真实于虚构,通过写一系列知识分子血和泪、爱和恨、焦虑和期盼、奋斗和幸福的人生历程,展现新旧上海和新旧中国风风雨雨的历史画卷。


13年后,在1994年第1期的大型文学杂志《收获》上,终于读到《上海一百年》第一章《十里洋场》。


柯灵娓娓叙述鸦片战争英军入侵时,上海县城中一个忠厚正直的知识分子张行健在战乱中殉难自尽的故事。虽然仅仅是这部长篇的一个序幕,笔底的悲剧气氛已扑面而来。


论者认为,其表现手法集中国古典小说精华之大成,而文字洗炼、简洁、淡雅、隽永,尤见功力。


他的好友夏衍读后鼓励说:“第一章写得很好,应该继续写下去,待全文写完,我来改编电影剧本。”此话使柯灵大为感动。


柯灵在夏衍的鼓励下,又开始写第二章,大概断断续续又写了几万字。


但作者起点定得太高,不免有点眼高手低,精神压力也因此越大。第一稿不满意,重写;第二稿仍不满意,又重写,越写到后来,他越感到“此事艰巨”、“担子很重”。而他的健康状况却越来越差,多次住院治疗,精力不济,不免打乱他的计划,迫使他最终搁笔。


这也是柯灵晚年一大憾事。


耀明兄:


手书奉到。近方有大连之行,因此复信晚了,乞谅。


知专著《作家风貌》将在台出版,欣以为贺。一水盈盈,情系两岸,意义自不待言。承询近况,愧惟以“乏善可陈”四字相报。几年来虽未尝停笔,但久债难了,《文苑漫游录》中独多序文之类,可觇(chān)此中消息。《答客问》中预告下决心写《上海一百年》,意不在做广告,而在于自我督促,但至今也尚未开笔。目前正忙于准备赴汉城参加国际笔会,预定九月初过港小驻,届时当谋良觌(dí)。(但近日又听说有周折)


有一事要向你求助:今春我编了一小文集,由郑树森先生刊入他所主编的《允晨文选》(在台湾出版),其中有八篇文章,和《漫游录》重出(《漫游录》共收文四十篇)。起先我以为在台湾出书,与香港不至冲突,后接“三联”寄来的合约,则订明“拥有本书世界版权(中国大陆除外)”,这就和台湾出书有了矛盾。当时我即写信给梅子兄,请他和你商量,取得谅解;承梅子复信,云已得兄首肯,没有问题。现在郑兄来信提及此事,而我遍觅梅子来信不得,因此只好请你简复一信,表示同意将部分文字编入《允晨文选》。事出意外,幸祈鉴谅。


附近影,请检收。此颂


时安


柯灵 88.12.14


彦火注:信的第二段,提到《作家风貌》,是指拙著《当代大陆作家风貌》(1990年,台湾远景出版社出版),信中特别提到他下决心写长篇小说《上海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