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彦火注:这是罗孚于1992年1月16日写给我和黄俊东的信。罗孚1982年被中共指为“美国间谍”,判10年有期徒刑。10年后的1992年“刑满”后,可自由活动,并可以用“罗孚”的真名为《明报月刊》写稿了。
信中提到当时北京传真稿件很不方便,他老人家要亲自进城到大宾馆传真,后来他发现他住家附近的友谊宾馆可代收发代传,方便得多了。
信中谈到资深报人徐铸成逝世,他曾送去挽联,被官方所拒。信中提到“好在我已挂在悼文里”,意喻他为《明月》写的《旷代高名垂报史——悼念徐铸成先生》文章里,已写了这副挽联。
当年为明报月刊文化附册《明月》及《明报·明艺》版策划“人物专题”,在“文坛伯乐——罗孚”出版后,我趁假期赴台湾访友。
下榻台北酒店之际,倏地接到香港记者的电话,说罗孚逝世了!消息有点猝然,但也不感到太意外。
《明月》的“人物专题”,除了黄子平教授写的评论及罗孚亲友写的评介,原应有一篇访问记。罗孚的二公子海雷告诉我,他爸爸已呐呐不能讲话了,身体状态也急转直下,所以只好由海雷及大公子海星的遗孀周蜜蜜执笔,另加罗孚北京生前好友邵燕祥的文章。
我在台北翻阅台湾报章,包括当地主要报章如《苹果日报》(台湾版)《联合报》《中国时报》《自由时报》都没有罗孚逝世的消息,倒是对台湾诗人周梦蝶的逝世做了大篇幅的报道。
我想,这说明罗孚是属于香港的。
罗孚1921年生于中国广西桂林,1941年加入《大公报》,先后在桂林、重庆、香港三地《大公报》工作。他于1947年来港,在香港《大公报》及《新晚报》担任要职。直到1982年他被判间谍罪为止。他最后也是在香港度过晚年的。所以罗孚的一生,有大半世纪是在香港度过的。
罗孚曾写道:“我把香港当成第二故乡,我的第一故乡是桂林。但我把桂林当做第三选择,第二选择是北京,而第一选择是香港,我这是说定居的选择。”“为什么香港是第一?因为这是我应有的权利。一生之中,我在香港居留得最久。我是香港的永久居民。”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海内外的文化人包括传媒,相信没有人不知道罗孚(罗承勋)的名字和罗孚这个人。
应该说,罗孚是左派文化阵线或称“爱国文化阵线”的领军人物,海内外知名文化人几乎无人不识,相信也很少人没有与他交往过。
罗孚业余常用的笔名是“丝韦”,后来多用“柳苏”,较早也用“吴令湄”,写得一手流丽的散文随笔。正职是《大公报》副总编辑、《新晚报》总编辑,当年的《大公报》都是由名人主持(如成舍我、张季鸾、王芸生、费彝民),地位崇高。
《新晚报》是《大公报》同系的报纸,所以罗孚在文化界地位举足轻重。加上他是文人、作家,既不恃才傲物,也没有仗势欺人,为人谦和温文,有一股亲和力。
他广结善缘,文友遍布天下。那个年代,不管左、中、右的文化人,甚至文化圈以外的人,都乐于与他交往。
早年海内外知名作家、文化人经过香港,如白先勇、傅聪、丁玲等等,都由他出面接待。当年我在某大出版社任事,作为文艺青年,也往往被他邀请,恭忝末席。我们都暱称他“罗老总”。
罗老总还是第一个邀请梁羽生和金庸写武侠小说的伯乐,可见他的独具慧眼和江湖地位。
罗孚是左派报人,是左派对文化界进行统战的工作头领,是不争事实,也是公开的事实,虽然不是街知巷闻,但文化圈人也无人不知晓。
判刑10年 没坐过牢
1982年他被通知回京的途中被拘押,不久新华社发布消息,说他是“美国间谍”,并重判他10年有期徒刑。
消息传出,与众哗然。众人纳罕的是,一个做中共统战的文化人,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美国间谍”,令人莫名所以。
这似乎是中共内部的事,外人无从置啄。但因罗孚的朋友太多,特别是文化界的朋友,对他的境况无不关心。
最令人不解的是,虽然罗孚被判刑10年,他却没有真正坐过一天牢。最初只是安排(软禁)在一座公安部的公寓内,上头还为他提供颇优厚的生活条件,除了给他安排一个宽敞住所,还给他雇请保姆。
许多在北京和海外的文化界朋友也可以公开探访(早年我曾与北京出版家范用探望过他),他也可以用笔名公开发表文章。不久,他更可以自由在中国国内活动,遨游大江南北,最后还让他回香港定居。
对于这一起案件,罗孚本人长期以来从未表态,包括他家人问起,他都支吾以对,不得要领。
耀明、俊东先生两兄:
拙文扰攘了两天,总算赶上。今天才知,附近友谊宾馆也可收发代传,以后就不必奔波进城了。
徐铸成孙子回京来谈,我的挽联和徐四民的挽联都被免挂。好在我已挂在悼文里,无奈我何!从这里,也可略知气候。不过,刘宾雁、千家驹的花圈倒是摆了出来的。但刘有一个文字的东西,也被免了。一名不知何许人的人,亲送挽联,亲自挂上,未受干涉。联语:“大文有力推时代,另册无端记姓名。”正是我为徐老八十祝寿诗的一联。一笑!
祝
新春如意!
罗孚 92.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