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漫画人刘俊贤 单程机票催生梦想

2009年他买了单程机票,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踏上中国的土地。这10年来,他从“新加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漫画家”的委屈;从语文、文化、思维的冲击;从创作题材与表现手法的水土不服,到在中国开设公司、扎根,融入当地生态,开拓发表平台,并获得当地业者关注,寻找合作机会。

45岁的刘俊贤,希望找回初衷,把自身的经验带回新加坡,为本地漫画人创造机会。

有时候人和梦想之间,只是一张单程机票的距离,但多少人有这勇气义无反顾地出走?

闯荡中国的本地漫画人刘俊贤,10年来用一张张单程机票换来一次次机会,再用一次次机会,换走青春及与家人相处的时间,理想与亲情只能取其一,他作何选择?
闯荡中国的本地漫画人刘俊贤,10年来用一张张单程机票换来一次次机会,再用一次次机会,换走青春及与家人相处的时间,理想与亲情只能取其一,他作何选择?

本地漫画人刘俊贤(45岁)在2009年把梦想塞进行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到中国找出路。

他花了近10年时间打拼,如今像逆流的鲑鱼一般,回到原点完成当初的使命——把漫画机会带回来新加坡。

这些年来他在中国开设漫画公司,取得和淘宝合作的机会,还和中国电信公司合作手机动漫,此外,还举办亚洲华人漫画展,一带一路动漫游戏产业峰会等。

刘俊贤一手策划催生亚洲华人漫画展。
刘俊贤一手策划催生亚洲华人漫画展。

一个拒绝向“酒桌文化”低头、无法接受“红包文化”的固执创意人,是如何在神州大地立足?

听他细数在异乡打拼的经历,他说了好多次“运气好”,但能在人生地不熟的中国闯出一片天,真的只是靠运气?

他近年为了孩子的教育让老婆和孩子搬回新加坡,但他却说有点后悔做了这个决定,究竟为什么?

追梦29年

刘俊贤的身份有些复杂,他说自己是策展人、原创漫画制作监制,也是漫画经纪,但我觉得他其实就是一个追梦人,而这梦一追就是29年。

访问当天刘俊贤、我和摄影记者龙国雄三人,其实是个有趣的组合,仿佛时空一下子倒转到29年前。

我和刘俊贤当年是《联合早报》学生通讯员组织的成员,龙国雄则是组织旗下的学生摄影队成员,刘俊贤后来转投“漫画快餐”怀抱,立志往漫画这条路走。

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仍在各自的领域耕耘,只是刘俊贤走得更远。

联系刘俊贤时他爽快答应受访,“就下星期吧?之后我就回中国了。”下星期不行,我说,等你回来吧。他却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买的是单程机票。”

我当下一愣,“单程机票”对一个45岁的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概念?我能想到的是漂泊。但他这些年就是用单程机票过着别人眼中漂泊的生活,无怨无悔。

走出去找机会

刘俊贤自2007年开始每年就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在中国,直到2009年在中国开设公司,就在当地扎根。他先到上海探路,后来选择以厦门为基地。

7年前在上海开店,刘俊贤带着儿子工作。(受访者提供)
7年前在上海开店,刘俊贤带着儿子工作。(受访者提供)

为什么会去中国?因为在这里找不到出路。

“我原本在新加坡从事漫画培训工作,一年大概培训300人。但新加坡没有漫画行业,培训了这些人之后他们是没有出路的,我觉得这很残酷。”于是,他萌生到外头找机会的念头。

刚好他当时的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王萱菲在中国工作,他不时会去中国探望她,“2003年到2005年的中国是很精彩的,接受度又广,加上2005年中国要振兴文化创意和动漫产业,很多城市都有动漫展,我就去参加了。”

直到2009年,他决定放下新加坡的一切,买了一张单程机票就飞到中国发展,“我想在一个刚开放的市场找机会,再回来找人一起做,但去了才发现单纯以漫画人身份进军那个市场是很难的。”

创作“水土不服”

他说在中国,谈到动漫产业、游戏产业、娱乐产业,指的永远是产业,而不是动漫、游戏或音乐,“那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很开阔的世界,延伸出很多产业和从业员,而画漫画只是其中一环。”

初到异地,文化也是一个障碍,“新加坡人号称通晓双语,但我们的思维和生活习惯还是偏向西方的。即使我在那里生活了10年,仍不能很精准的了解他们的思路。我们的表达方式很直接,中国人却是含蓄的,如果语言能力不好,你不但无法表达得好,也无法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的起步并非一帆风顺,创作上曾遇到水土不服的情况,“当时我们很多题材和表现手法是不接地气的,加上没钱没人脉,一切要靠自己慢慢摸索。”

受委屈也是有的,他回忆道:“我刚去中国不久,有一次在北京做漫画活动,一个卖漫画商品的人指着我的鼻子数落说:‘你们新加坡有什么别人叫得出名字的漫画家?什么都没有!’”

这给当时年轻气盛的刘俊贤很大的冲击,“我人生中很少被人指着鼻子,哪里受得了?但是冷静后想想,其实他讲的没有错,这不就是我出走的原因?我们是应该去反省的。”

创作人“无谓的坚持”

我认识的刘俊贤是很有原则的,这样的个性到了中国依然不变。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中国的酒桌和红包文化,“我两年前才开始在饭局里喝酒,以前即使副市长请我吃饭我都不去,反正当时我谁都不是。”

从前“红包文化”也让他挣扎过,“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很难受。”

他笑说,因此错失很多机会,“有一种东西叫做‘创作人无谓的坚持’,我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到现在还是极度不喜欢喝酒,因为我喝了会呕吐,但后来因为见的人级别太高了,不得不喝。”

也因为年纪大了,他学会放下一些坚持,“这不是妥协,对我来说这是必然的发展。但有时候你放开了,才发现世界是如此广阔。”

创造“淘宝女王”和郑成功 

“要了解中国人,就必须去了解淘宝”,当初因为这个想法,刘俊贤找到了走进中国市场的一道门。

他到中国不久后找了一个刚毕业的女生当漫画主笔,“她很喜欢上淘宝买东西,我就让她化身淘宝女王,画有关淘宝的漫画。我觉得要了解中国人,就必须去了解淘宝,它等于一种生活形态,什么年龄买什么东西花多少钱,这是很快速了解中国的方式。”

一开始苦于没有发表平台,他就把漫画放在微博,“三个星期后,广州《南方都市报》联系我们说要用一版来刊登淘宝女王的漫画。之后淘宝投资的杂志《淘宝天下》也请我们做连载,后来淘宝的不同部门也找我们画东西。”到现在,刘俊贤的公司“乐漫堂动漫”是淘宝合作的唯一第三方的漫画公司。

《淘宝女王》是刘俊贤走进中国市场的一道门。(受访者提供)
《淘宝女王》是刘俊贤走进中国市场的一道门。(受访者提供)

一年做好五年该做的事

刘俊贤在早报周刊的专栏漫画“网购女王郭小豹日记”则是“淘宝女王”的衍生,创作构思同样始于对网购趋势盛行的观察,希望通过网购故事呈现新加坡人的日常,“漫画源于生活,网购的题材没什么人在做,我觉得很可惜,于是就做了。”

2013年他又创作了郑成功的漫画形象。当时他在厦门发展,鼓浪屿的一尊郑成功雕像激发了他的创意,“郑成功就站在那里,却永远不是主角,我就以一个外国人的角度设计他的角色,他在当地是多么显著的标志却没有人做,那我就做咯。”结果,厦门人很喜欢他塑造的郑成功。

从淘宝女王到郑成功,刘俊贤逐渐勾勒出闯荡神州的脉络,像是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渐渐舒畅。

厦门鼓浪屿的一尊郑成功雕像激发刘俊贤的创意,推出郑成功的漫画。(受访者提供)
厦门鼓浪屿的一尊郑成功雕像激发刘俊贤的创意,推出郑成功的漫画。(受访者提供)

策展搭建桥梁 

刘俊贤后来在机缘巧合下开始策划漫画活动,“我通过微博认识了一位在珠海的澳门漫画家,他找来香港漫画家冯志明(《刀剑笑》作者)在珠海办漫画手绘稿的展览,我也受邀供稿。”

那是2013年的事,同年他在厦门国际动画节参展,于是建议主办方也办原画展,“主办方把一些租不出去的摊位免费给我展出漫画原稿,展区很凄凉,东一个西一个的,但反应很好,好到我的两幅原画被偷走。”

他因为这个展览与一些漫画家建立起关系,隔年,厦门国际动画节再邀请他参与,“那时候,那个澳门漫画家朋友已病逝,我就接手,并把原画展改名为亚洲华人漫画展。”

第一届新加坡漫画节邀请到香港知名漫画家冯志明(左)前来办讲座。(受访者提供)
第一届新加坡漫画节邀请到香港知名漫画家冯志明(左)前来办讲座。(受访者提供)

到了第二届,他的展区扩大到16个摊位,“我请来港澳新马和台湾的漫画家办展览、论坛和讲座,还让他们和当地的企业做交流。因为当时(2014年)中国政府开始发展手机动漫,当地的两家电信公司指定厦门市为手机动漫的基地,我就找来其中一家(中国移动)的总经理来跟我们做交流。”

这为他进军手机动漫市场奠下基础,他的公司后来成功申请成为中国移动和中国电信手机平台的供应商,“从第二届的亚洲华人漫画展开始,除了展出海外漫画家作品,我还签下一些作品放上电信公司的手机动漫平台,这么一来我就能把海外漫画作品带进中国市场。”

办李光耀纪念展  

2015年“亚洲华人漫画展”在厦门国际动画节配给的展区进一步扩大,“他们给了我两个15米乘15米的展区,原本的港澳台新马的展品填不满,但又推不掉,就硬着头皮做。”

当时他想到开辟一个特展区,找来一个画美国漫画的马来西亚漫画家,和一个画武侠的香港漫画家,让东西方的英雄交汇。

恰逢我国建国总理李光耀逝世,刘俊贤当时在面簿发起一个漫画作者向李光耀致敬的活动,让他们画出心中的李光耀,七天内收到超过100幅作品。刘俊贤除了在榜鹅民众俱乐部办了“一代巨人,百种身影”的展出,再选50幅作品带到厦门展览,开幕的时候厦门卫视前往拍摄,展览也上了《厦门日报》。

纪念我国建国总理李光耀的“一代巨人百种身影”在厦门国际动漫节展出。(受访者提供)
纪念我国建国总理李光耀的“一代巨人百种身影”在厦门国际动漫节展出。(受访者提供)
刘俊贤在“一代巨人百种身影”会场接受电视台访问。(受访者提供)
刘俊贤在“一代巨人百种身影”会场接受电视台访问。(受访者提供)

搭上一带一路顺风车  

“亚洲华人漫画展”后来成为厦门国际动漫节不可或缺的项目,去年开始刘俊贤还搞了“一带一路”动漫游戏产业峰会。

他在峰会底下做了海外动漫对接会,找了17家东南亚和港台的企业到厦门和当地的企业对接,“从一个展览变成一个产业的对接,这是很大的一个转变,而这都是因为‘一带一路’。”

他说:“中国企业要走出国门却不了解海外市场,我们的动漫游戏产业峰会就提供很好的窗口。去年我扮中间人的角色,把一些东南亚企业带到中国交流,今年希望能促成一些实质的合作。”

射手座的不安于室  

搞了那么多展览,钱该赚了不少吧?刘俊贤却说:“还好,可以活咯。”只是还好?那推动他的是什么?

他笑着说:“因为我是射手座啊,不安于室,有冒险精神也愿意接受挑战。我追求的是把想法实践出来的满足感,那里给了我空间和资源去实现我的想法,而且不用去担心钱的问题,这个舞台是很难得的,也是在新加坡寻求不到的。”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把新加坡漫画带出去”的目标,接下来一连串动作就是朝这个方向前进。

发掘本地漫画人才 

现在的刘俊贤摩拳擦掌准备回流,“我不能全面回归,因为不能放掉中国市场,但今年我会回来做新加坡漫画节。”

今年1月,他在本地办了一场“漫画狂飙24小时”,让漫画新鲜人彻夜不眠地画画,希望通过比赛找到有潜力的新人,“比赛模拟漫画家赶稿的情况,参赛者在赶稿时的抗压性是我观察的标准之一。”

第一场比赛让他发掘了五个新人,7月将举行第二场再找五个,之后他会找东南亚的漫画家来当这10个新人的导师,并计划明年帮他们出书,“如果他们有兴趣走向专业,我还可以帮他们做海外的对接。”

此外,他预计今年底将日本一个漫画学校的课程引进新加坡,通过两年的课程培训漫画人才。

对于本地停滞不前的漫画产业,他相当着急,“基本上亚细安国家如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和菲律宾都慢慢起步了,就只有新加坡原地踏步。我们的问题是成本高,但多元文化是我们的优势,既然现在赶上一带一路这班车,我们应该好好把握,帮助我们的漫画人才找出路。”

看好手机动漫市场 

数位化是漫画发展的必然趋势,手机动漫已经起飞,刘俊贤认为这是个适合新加坡的模式,“但我们转型的过程太慢了,用户已经改变阅读习惯转向数位,但创作者还在以书为载体来创作,我们应该要开始改变。”

他说:“数位化可以打破疆域的问题,以后不会有新加坡漫画、马来西亚漫画之分,就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漫画。这有好有坏,在数位化的年代,你可能暴红,但也有可能暴跌,所以暴红之后要有系统地去经营、去发展。”

已不是你想象的中国

问刘俊贤对有志到中国打拼的人有什么忠告,他说:“现在的中国是一个要在一年里把五年的事情做出来的地方。很多人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的某个阶段,但那不是现在的中国,他们的发展太快了。”

如果要到中国发展,必须先花时间到那里去感受、去观察,“先去交朋友,并且把华语搞好。只要你有价值、有本事,机会是很多的,因为那里是一个欢迎人才的地方。”

至于想到中国发展漫画事业的人,他建议先了解当地市场、口味和画法,“现在所有的中国漫画都是彩色的,我们却还在画黑白漫画。

孩子回新后不说华语的无奈

刘俊贤七岁的大儿子刘远恒在七周大的时候被老爸带到中国去,三岁之前一直在中国生活,老二刘远霆目前三岁。

四年前刘俊贤让老婆孩子回新居住,他则往返两地,“老大这两年开始问我可不可以不要回中国,听了会心酸。”

刘俊贤的太太和两个儿子陪着他一起圆梦。(受访者提供)
刘俊贤的太太和两个儿子陪着他一起圆梦。(受访者提供)

遇到孩子生病更是让人在异地的他格外牵挂纠结,但为了理想他别无选择,“这几年发现父母也老了,心会牵挂,我也担心错过孩子的成长,每次回来都发现孩子们又长大了一些。”说时眼中闪过些许无奈,和描绘漫画梦想时的神采飞扬对比强烈。 太太一路的支持让他心怀感激,“我们做这一行需要一个支持自己的伴侣,不然走不下去。”

孩子回新后的警讯

但他坦言有些后悔把孩子带回新加坡受教育,“我希望他在双语的环境下长大,但回来后发现他对华文失去了兴趣,他在三岁以前华文是非常好的,一回来念书,不到半年就完全不说华语了。”

大儿子的华文程度“差”到念K2时刘俊贤跑到学校去投诉,老师却跟他说:“对不起,你孩子的华文是我们学生中比较好的了!”

对于一个在中国讨生活的人来说,那是个非常大的警讯和危机,“因为没人能忽视中国的崛起和影响力,当老外都在学中文的时候,我们的孩子竟然觉得华文不重要也没兴趣。我觉得华语是以后蛮重要的语文,你必须先通晓华文才能了解中国的思维模式,这也是我们下一代竞争力的问题。”

刘俊贤在上海的邻居蒋爷爷和奶奶,与他的大儿子刘远恒。(受访者提供)
刘俊贤在上海的邻居蒋爷爷和奶奶,与他的大儿子刘远恒。(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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