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核电厂附近 ——比利时杜勒村

杜勒村在居民陆续搬离后,已变成死城。
比利时杜勒村核能中心入口处。
海堤上最接近核电厂之路。
核电厂附近竖起施工地段的指示牌。
废弃的房子挂着抗议建核厂的标语,沉默地在发声。
留守的农夫耕地。

40年的长度。有多久?11岁的少年望向中年人,会认为自己距离中年,还要跨越很长的人生路;年过40的中年人回头望,40年,时光流逝太快了!给人像刚走过了几条街办妥了几件事,书还没读通,一觉醒来竟白发。

站在两排荒废的建筑物之间,冲击着我,让我不断反思的,是时间的节奏。40多年前,多少亚洲的乡村里,还在使用灯芯浸在煤油里的桌灯和打气的煤油灯。核能,对于他们,陌生如宇宙的冥王星。

80年代,中学同学LH极力拉拢我一起到法国学画。她是美术学院学生,去法国学画是合宜的事。我连画母鸡都无法画出村野农趣,高中毕业后东家西家打工糊口,我对自己去法国的想法很怀疑。就在这一年(1986年),发生了苏联乌克兰的切尔诺比尔核电厂爆炸大灾难,核反应堆烧毁。欧洲许多国家害怕食品污染,他们把大量的牛奶倒掉……

记得我问LH,“你还敢去?”

她回答:“不必担心,他们会处理妥当的。”

我听从自己犹疑的心声,没陪她出国深造,也因为妹妹病了,我放不下她。

当年我们知道最靠近新加坡的,是日本核电厂。

一向懵懂的我,迟至2016年,才知道原来定居荷兰的我们住在核电厂附近!

看了日本福岛2011年地震海啸核电厂遭毁五周年追思的新闻后,这一天,我先生说,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看看。

驱车前往途中,在比利时边境,先生指着不远处正在冒水气的两座大蒸汽炉说,“那是比利时核电厂,我们的目的地杜勒村(Doel)。福岛大祸后,我就想到应该过来看看。”

此地距离我们家,车程63余公里。我们须开车绕回欧洲大陆,再南下。倘若两点拉条直线,距离可能在30公里之内。我这才意识到,住家这般靠近比利时核电厂。第一及二核中心1975年启用。第三核中心在1985年及第四核中心1987年落成启用。

我心里有些发毛。我马上想到要搬家。尤其在福岛大祸后,看了一些荷兰清谈节目和新闻,欧盟对比利时核电厂的安全,挂着问号。核电厂的炉壁上,早已出现许多裂痕!这些提供核能给比利时、荷兰和德国的核电厂,曾经一度关闭使用,后来又重启使用。但是,比利时官方总是乐观安慰顾虑的邻居。

我先生说,“要搬去哪里啊?荷兰这么小,搬到哪都有核能中心。”

荷兰有三处核中心

我这才知道,荷兰也有三处核池中心。一个是核电厂,一个是制作医药,一个供研究使用的课室。为了安抚民心,荷兰记者带领观众,入密室,看荷兰巨厚严密的核废料储存密室。因为对比利时核电厂的顾虑,荷兰政府给住在“存在危险的周边20公里居民”,发了抗核辐射药物。万一泄漏,即刻服食。我们并没得到抗核辐射药物。我想,即使发生核毒气泄漏,这药对少年人会引发喉癌。对儿童是无效的。

2016年,荷兰新闻播放部分覆盖乌克兰核电厂废墟的画面。切尔诺比尔核电厂终于在大祸30年后,盖住核辐射的废墟,终止核辐射外泄。此巨大的遮盖由法国领建,荷兰参与部分工程。这真不是人类可以感到骄傲的消息。尽管说核辐射已大大减弱,想到核辐射30年来在放射,地球的天空能有多洁净?

一名荷兰男子竟然在一个清谈节目上说:“记得1986年发生后,政府通知大家毁掉后院的蔬菜。但我妈才不理睬呢,她说,(蔬菜)丢了多可惜啊,她照旧煮给我们吃。你们看,我还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

一个死寂的世界

付费过了隧道,靠近核电厂附近正在大施工程。到处是机车在搬沙移石,风尘滚滚。据说是在扩建安特卫普海港。越过建筑工地,根据卫星定位行驶,在民房村落,街灯歪斜,木杆拉着电线的马路上慢速前进,只见牛群可数,一个老农夫身影,几块耕地在春天里冒着新绿。

来到核电厂入口处,自然不准继续通行。这些建于1975年的建筑物,老旧了。转个弯,驶离核电厂。我说,“哦,瞄了两眼。game over?打道回府。”

先生继续探路。他说,“我听同事提起,此区数年来居民几乎搬空,变成一座死城。我们来看看。”

核电厂坐落于杜勒村北部。当我们看到翠绿后有民房屋顶,便驶入小道,果然进入一个死寂的世界。街道两边的房屋都成了画墙涂鸦族的天堂。我看到破败,遗弃,恣意,怨恨,黑色的巨鼠画……货车司机停车,引擎未熄,街道上空无一人。转了两圈,我们下车。两边的房屋,有的像是主人仓皇离开,从玻璃窗户望到里面家具未搬空,物件平常摆放着。有的房子门前挂着抗议的布条和木板,抗议核电厂建在房子旁边,抗议被劝搬家。不少独立别墅造型浪漫,古朴典雅,可惜都披上恣意生长的攀藤爬绿。遇见两个女子在摄影。

40年的时光有多久?我望着40年光阴压缩出这残败的境地。有时候,先见颓败的境地,这能警戒人心欲望的扩张吧。

人走了,植物自在生长,随季节枯荣。我看到一棵盛开的深红樱花树,站在废墟房屋与街道之间。樱花树自在发光,傲立肮脏昏乱的环境。我啰嗦地对先生说:“真想把这樱花树带回家。”

我们把汽车开到海堤边的停车场。走上海堤,我先生说,他要在最近距离看核中心。说着,一路走去。

我站在海堤上,看运货巨船行驶。转个身,可以望见一片管理得很好的农地和废弃的一列房屋。风夹着冷气。一辆属于核中心的保安汽车,来回三次巡逻。陆续有六人出现在海堤下。

有个女人牵两条爱犬走上海堤。我向她打招呼,说到现在村里的状况,她说很悲哀。我问,现在住着多少人?她答,24。(那是2016年春天)

写这篇稿时查了资料:1977年,杜勒村有独立社区管理。2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人口1300。1975年第一个核电厂建成,至第四个核电厂,居安思危意识导致人们陆续搬家。2007年最后一天的记录,杜勒村居民仅剩下359人。2013年剩下28人。从网站上读到,比利时法官宣判,迁出杜勒村的居民,保有迁回居所的权利。

但,谁愿意把枕头摆在核电厂旁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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