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美术史研究学者姚梦桐,5月上门拜访98高龄国宝级书画家林子平,喜见林老再次挥毫写起大字,并从林老新作话笔性与墨情。——编者


近日,林子平先生来电,约我到他家聊聊。一个闲情的午后,来到直落古楼林老寓所,甫下车,林老的女儿就迫不及待地说:“ 我爸爸在画室等你,年初,他重拾毛笔竟然写起大字了!”


98岁的林老“写起大字了!”这是何等振奋人心的话。记得去年9月,我拜访林老的时候,他的精神体力,显得非常羸弱。我知道他已经好久不能写字作画了,一个向来笔耕不辍,总想尝试新点子的老画家,心情的郁闷可想而知,如今重拾毛笔还写起大字,我想他老人家一定兴奋不已。我走上二楼画室,室内温适恬静,散发一股书墨香。


“林先生,您好。精神不错嘛!”


“还好,最近睡得比较好。”


“最近的作品?”我指着木板上的字问道。


林老点点头说:“是李白的句子‘人生贵相知,何用金与钱?’人生下脱一‘贵 ’字。”(图1)


林老不少书法作品在完成后喜欢以焦墨点染,如这幅字就让人读出像汉砖文字拓片般的古味。信笔至此,我想起他不仅一次向我提到《鲁迅藏汉画像》这本书,并一再赞赏书中画像,线条之古拙浑朴,布局之虚实相生,是那么精彩绝伦!


1960年代林老到苏门答腊与尼泊尔采风时,就留下几幅画面全部黑与白,斑斑剥剥的,可见他的作品很早就受到汉砖画像影响。林老的书法作品也喜欢加入绘画元素诸如石色的朱砂、石青、石绿等,或把书法语言融入绘画作品里,如(图2)以苍劲有力,曲、直与弧形线条画出扎根土地,枝桠伸空,形态不一的树干。这种双向的融入在同代人中独具一格。


古人说:“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林老已是鲐背之年,此幅《人生相知何用金与钱》通篇笔随意发,筋骨遒练,天然真趣。我想这是他几十年积累的笔墨功力,以及个性真率之完美结合。我指着“何用”和“与”,说道:“这三个字用笔力度之轻重疾缓,飘逸飞动,轻松随意,别有风味,也彰显了李白诗句的意涵——朋友交往,何用注重金与钱。”(图1a)


脚踩宣纸写大字


林老点头微笑。他转身对女儿说:“把我最近写的字拿出来给姚先生看看。”


翻开几张宣纸,我看到一个个擘窠大字写在半张宣纸上,其中有“德”“谦”“爱”“仁”“义” 及“忍”等字,结体或取势纵长,或作挺拔之势,均显得爽爽有神(图3),这归功于他早年勤力临摹汉魏六朝碑体的结果。我们知道明代的陈献章曾缚秃帚作擘窠大字,16年前林老书写大字时,双脚踩在宣纸上,弯着身躯,手握三尺长杆羊笔,当众挥毫。近日林老的气力肯定不如从前,也已经好久没提笔写字了。这些字他是怎样写的?


“今天精神好,就来写几个字吧!”林老笑着走到桌前,前阵子不能提笔写字,憋了好久,今天似乎要把它全部释放出来,他的脚步仿佛也轻盈了几分。一旁的女儿即刻铺纸研墨,只见他神定气足,手握大斗羊毫,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呵成,“欢笑情如旧”五字,气贯神足,有姿有势,妙出笔端。


林老兴致勃勃,再写“相逢每醉还”(图4)。“欢笑情如旧”与“相逢每醉还”,取自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川故友》: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何因不归去,淮上对秋山。


诗中表现的是“此日相逢思旧日,一杯成喜亦成悲”,那种悲喜交集的感情。欢聚痛饮,扶醉而归;久别重逢,纵然彼此双鬓已白,可是昔日之情不变,谈笑言欢如旧。林老摘取昔日与重逢之场景,抛弃了诗中伤感的部分,体现了书家达观的胸襟!他近日所写诗句或者擘窠大字尽显真率淳朴及仁者之风怀。


“醉”字向右倾斜,大有韦应物诗意中的“扶醉”而归,“还” 字的偏旁“辶”,最后一捺笔力千钧,酣畅淋漓,也将“醉还”两字的重心稳定下来,“醉”“还”两字落笔结字,笔势递相映带,笔不周而意周。整幅形美气足,浓墨与飞白对比,加强了作品的节奏感。


心灵深处的精神表露


林老的女儿亲自送上茶点,大家边吃边聊,聊到唐代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诗篇中把春、江、花、月、夜五字炼成一片奇光,构成了浩渺幽深的艺术境界。诗的最后八句,以“昨夜闲潭梦落花”为首,张若虚把“闲潭”“梦”“落花”糅合成一个令人心醉神迷的画面,结句“落月摇情满江树”,更是情韵袅袅。


林老静静地听着,心中若有所思,双眼微合,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空中缓慢地比划着,状似学生“书空”练字,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向书桌,提笔写下“闲潭梦落花”(图5)。


我们看看林老如何布局,他将句中的“昨夜”删去,选取“闲潭”“梦”“落花”五字;“闲潭”自成一行,“梦”字收笔显得迟疑,艺术家似乎沉醉于昔日梦景,“落花”两字却是流畅婉转。林老这五个字,我特钟情于“潭”字,它呈现出来的线条是林老心灵深处的精神表露——似乎包含了他的审美情趣、学养及对人生哲理的认知,从另个角度诠释了张若虚“昨夜闲潭梦落花”的意涵。幽静的潭水悠悠地流去,潭边的花儿随风飘落幽潭,随潭水淙淙远逝,而昨夜的梦景也随潭水东去,这是何等凄美的画意!流水无情,岁月飞逝,更应珍惜当下,书法家以水墨语言从另一个角度将诗句艺术化、哲理化。


林老写字作画一向很少在作品上盖闲章,此幅正文的右角边钤上朱文印“惜余年”,前文中提到的“爱” “忍”及“相逢每醉还”都盖上朱文印“惜余年”,莫非林老念及已是98高龄,更应好好珍惜当下?


林子平先生是新加坡艺坛上具有强烈自我超越意识的书画家。几十年来在艺术道路上追逐着,永不放弃的梦想,念兹在兹的就是如何画出富有新意的佳作,以致时有“不知如何动笔”的感叹!


回家路上,我深深地相信,林老从年初重新提笔到5月的这段日子里,只是稍作“磨剑”,“霜刃未露”而已,一旦宝剑出鞘,必定令人啧啧称奇!果然不出所料,半个月后,我有缘看到林老的作品(图6),我傻掉了!


2006年,林老的“心向系列”是一组以树为对象的水墨画作(图7),它是艺术家内心视觉之所得,纯然是“心象”而非物象。12年后的画作没有任何具象或形象,完全是心灵的自由流动,物我两忘,只见线条与色块之组合,而线条横、竖、弧形,互相交错,充满跳跃与动感,画耶!书耶!浑然一体,使不同观者在视觉心理上营造出,幻化出各自不同的视觉审美感受。


如此巨幅,如此强烈的生命色彩,出自98岁的老人,真是不可想象。《道德经》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2018年的这一系列我名之曰“无象”;虽曰“无象”,实则幻化万象。不知林老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