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去世的香港文学教父刘以鬯50年代到新加坡时居住过的金陵大旅店,已是我国保留建筑。酒店翻新后在2012年再度开张,设计师受访谈如何还原酒店的历史。
香港文学教父刘以鬯在6月8日仙逝。毫无疑问的,他曾在惹兰勿刹(Jalan Besar)住过的金陵大旅店(Kam Leng Hotel)将会是今后文青旅客必来朝圣的一个文学地标。
1956年,38岁的刘以鬯入住金陵大旅店,并在这里邂逅一辈子的挚爱,陪伴他60年的罗佩云。刘以鬯1952年被《益世报》社长刘益之力邀来新担任副刊主编,刚到新加坡时居住在丹戎巴葛柏城街20号,南洋客属总会里的一个小房间,之后搬往中峇鲁文忠路的改良信托局组屋,到了他在新加坡的最后一年,估计是在《铁报》或《狮报》时才搬来金陵的一个小客房。这里可能是他最后一个住所,亦是他南洋岁月最重要的一个地标。
今日走进金陵大旅店,让人有踏入五六十年代的错觉,以为这里从刘以鬯1957年离开后就未改变,其实并非如此。据悉,1980年代,旅店执照到期,原来的屋主没重新申请,让旅店废置了20多年,导致内部残破不堪。国家文物局在1991年把旅店列为受保留历史建筑。2011年,一位本地旅店业者租下这里,聘请新加坡设计事务所“Farm”修复旅店,保留外观,大肆装修里面后,旅店才在2012年再度开张。
留住五六十年代的芳华
Farm负责装修设计的建筑师谢南权(40岁)说,由于新业者投入的预算有限,导致他和团队采用了“还原式”的设计策略——旅店里能够保留的,尽量保留,譬如,地板完全保留英殖时期的手绘花砖;电梯上的钟虽已停摆,但仍留存;大堂电梯的墙、旋梯的地板和扶手仍是当年的浅绿朱红水磨石。也因此才得以将五六十年代的芳华给冻结住。
但若要完全还原就不符合现代旅客的要求,也会违反当今的建筑安全规例。房内原本没有卫浴设备,每层楼的房客都得共用厕所和浴室。装修后,每间房间都在原有的窗户旁加设卫浴间,方便排除湿气。
当年刘以鬯入住时,每层楼用木墙隔出一间间房间,墙的顶端是镂空柱子,不但没有隔音,垫高脚就能偷窥到隔壁房客——不禁让人联想到《2046》里梁朝伟和章子怡隔房“互动”的场景。当时旅店没有冷气,自然通风,谢南权说,原本的房门外还加了半扇双开门和门帘,住户在炎热的晚上能敞开大门。为了防火,木墙在改建时完全拆除,换上混凝土墙,每间房也安装了空调,当然也做了必要的隔音,给住客隐私。
设计团队刻意不上新漆,让石灰墙保持斑驳的美感,同时也一层层地还原旅店的历史。谢南权说,每次装修商褪掉头一层旧漆,露出底层后都会叫他们来看。透过墙里“重见天日”的字,我们得以知晓旅店原来一度分成酒楼(顶楼)和旅店两部分,后来才合并为金陵大旅店。一楼电梯口墙上重叠的几排字卖力地向现代人重提顶楼酒楼易手的往事。原来,顶楼最初是中餐酒楼,在日据时代成为日军的招待所,战后又变为英军招待所,所以才会有模糊的“西餐部”和“上乘西餐”,更下面又看得见“中西”等字样。
据说刘以鬯入住时旅店还曾另辟为俱乐部。号称“四大天王”的新加坡厨神谭锐佳和刘育培,1963年曾在这里开设丽华酒家,由他们首推的狮城名菜捞鱼生就在这里“问世”。2012年装修后,顶楼餐馆也都隔间成客房。现在旅店共有70间客房。
谢南权说,他当时是以电影《花样年华》为设计灵感,找来惹兰勿刹的一家老木匠打造房间与大堂的复古风家具,不说还真的让人以为是原有旅店所留下的“古董”。
香港歌舞团落脚处
金陵大旅店是50年代惹兰勿刹一带少有的旅店,因为地点靠近当时两个如日中天的大游艺场“新世界”和“快乐世界”,而成为南来新马巡回表演的香港歌舞团下榻处。刘以鬯1959年以歌台为背景写给新加坡《南洋商报》的短篇小说《团长》就以这里开场,从旅店跑腿的观点叙述:“我在惹兰勿刹一家旅店里服务……有一天,旅店里忽然来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很年轻,而且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新加坡不大常见。楼下账房告诉我:这是一班香港歌舞团,刚从联邦巡回演出回来,今天晚上,将在游艺场上演。”
刘以鬯的太太,香港舞者罗佩云在1956年5月26日领导“天鹅歌舞剧艺团”来“快乐世界”表演时,整团人就因靠近表演的地点而选在金陵大旅店落脚。刘与罗两人也在这里进一步发展恋情。当时罗佩云才21岁,芳华正茂。罗佩云今年初在香港接受我的访问时说:“很多人以为我们是在1956年才认识的。其实我们早在1953年就相识,只是不相熟,到了(我)第三次(来时)才真正深入地认识。他在报馆下班的时间很晚,我表演完后,午夜回到旅店在大堂遇到他会一起聊天、吃宵夜。”
我几个月前去了金陵大旅店一趟,拍了现在大堂的照片传给刘太太。她在WhatsApp答复:“外貌仍有印象,室内不同了。”跟谢南权查证,得知:在楼上旅店废置的20多年,楼下租给一家五金行,所以旅店大堂的原貌无人知晓,只能靠想象来重新打造。那很古早味的木柜台是后来加上去的。设计师也善用空间,在大堂背后打造了一个庭院,铁旋梯上到二楼也有一个露天庭院。
隔了许多年,许多前尘往事也无法追回。谢南权说,旅店外的“1938年”是他们后来加上去的:“有个记录提到旅店建于1927年,但无从证实。我们又在另一个历史记载读到惹兰勿刹的第一家旅店建于1935或1937年,表示之前1927年一说不确实,又或许金陵旅店在1927年是在另一个地方设立,当时这栋建筑还未建成。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把这栋建筑落成的年份定于1938年,确定在这一年建筑已存在,而不是更早。”
在跟笔者访谈之前,建筑师对刘以鬯曾入住金陵毫不知情。他说,因为觉得跟旅店的辉煌时期很匹配,才以《花样年华》为主要的设计灵感。
无独有偶,王家卫也是从刘以鬯的小说和本尊摄取灵感,拍成《花样年华》的。这么看来,设计团体可说是间接地透过《花样年华》的想象将旅店和刘以鬯的南洋岁月歪打正着地接驳上了。于是,我们也可以说,今日的金陵大旅店非常刘以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