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洲之梦》是一本以四种语文同书印行,图文并茂的书,叙述苏门答腊穆阿拉占卑(Muara Jambi),这个曾是佛教大学之地的前世今生。作者为本书中文译者,记述在这个河畔村落举行发布会的情况。
一本书的推介礼,是一个村庄盛事。众人在河边码头撘建了一个小舞台,就地取材以枯树枝、花草和青黄椰叶编织的灯笼衬托。城里来的工作人员,架起了音响和灯光设备,一个下午的准备,村里人相为传告,星期五的今晚,河边有盛事。太阳西下,村民集拢而来看热闹,三几小贩路边摆卖。虽然《金洲之梦》(Dreams from The Golden Island)封面图板放得很大,村民们兴奋等待的该是唱歌跳舞的演出。
这个村子名穆阿拉占卑,位于苏门答腊最长的河流巴当哈里,距离河口不远的岸边,有居民3000人,离占卑市约40分钟车程。其所在周围方圆12公里之地,均被划为国家文物保护区。事缘考古队在这里,确定了有80余处的佛教遗址,经挖掘,部分复建的尚不及8处。
古代,这里曾是室利佛逝王国(末罗瑜,三佛齐)的部分所在地,曾是公元5世纪印度笈多王朝始建的那烂陀寺(佛教大学)之外的一个主要佛教学府。千多年前,大唐高僧义净(635-713)从广州南航经此停驻学习,再前往印度取经;自他之后的300年,西藏尊者阿底峡(982-1054 CE)年轻时从印度来此,向金洲大师色岭巴求法,而色岭巴年轻时亦求道于那烂陀寺。13世纪以后,时移势易,成住败空,这个佛教中心湮没于世。
梦想复兴一所绿色大学
“金洲”为印度对此地的古称谓,即今日的苏门答腊。《金洲之梦》作者殷莉莎( Elizabeth D. Inandiak ) ,先分别以这三位高僧为叙述主线,带出古代的金洲,再转入现代的穆阿拉占卑。这里曾是人类的心灵学府,所存在过的种种,至今仍为有识之士努力考掘。
金洲之梦,不纯粹缅怀昔日荣景,鉴于苏门答腊天然资源丰富,几经开发,有心之人,惟恐丰硕的文化资源与天然环境在开发进程中被淘洗流失,企望经济发展与文化环境取得平衡。这个“梦”的力量,来自于对文化的考掘、认同和思考,梦想这里因为这一份深厚的人类文明精神积累,梦想能够小规模地复兴一所天然的绿色大学,教导灵心,对抗历史失忆症,传达和平文化。
殷莉莎原为法国传媒驻东南亚区域记者,爱上印尼,爱上印度,落户日惹20多年,投身当地文化活动。由于她个人与藏传佛教的殊缘,积极参与穆阿拉占卑的历史文化实地工作,和相关学者、志工及当地居民建立起密切联系。她通晓多种语文,学养丰富,举凡论述、小说和戏剧,著作等身。这回她以文学笔触,诗意语言,融宗教、历史、民俗文化于创作,更以记者的探究、采风之长,从村里长老的口述中,为这个村子的前世今生勾勒出动人的民间世情。
《金洲之梦》以四种语文同书印行。 殷莉莎先以法文创作,英文和印尼文翻译由她连同多位朋友合作,中文翻译和编辑则邀笔者由英文转译。我们远程作业,电邮往来于日惹、占卑和新加坡之间。
本书的序篇,邀请新加坡多元艺术家陈瑞献以书法题写《金光明经》摘句加持(昨夜所梦/至心忆持/梦见金鼓/妙色晃耀/其光大盛/明踰于日/遍照十方,公元703年义净译自梵文)。书中并收录梵文书法和阿拉伯文书写的佛经句和可兰经文。
殷莉莎笔下的内容叙述,采取段落行进的方式,总共108则,配以插图,串联成册。除此之外,她更发动社区艺术项目,邀请穆阿拉占卑的年轻画家参与,还联系与马六甲海峡一水之隔的新加坡拉萨尔艺术学院的学生,互访交流,根据书稿素材绘画和制作装置艺术。
这个装置艺术展,经在今年1月至2月间在拉萨尔艺术学院展出——展名取自阿底峡名言:“离家即已在旅途的一半”(To Leave Home is already half the journey),先前则在穆阿拉占卑码头联手举办“跨越海峡”活动。
《金洲之梦》这回选在故事的原发地举行推介仪式,地点就在同一个码头。学生和村民当时所作的壁画,仍残留堤壁上,有些作品已收录为书本插图。本书封面的原图出自于印尼著名画家何利东诺(Heri Dono),年轻画家也将之画在堤壁上,时间推移,缝隙间已生长野草。
这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推介礼,由村民组成的游行队伍掀开序幕,他们穿上传统的印尼服饰,敲锣打鼓唱作,从村口带领来宾们经过小村道进场。
事前殷莉莎告知,书中有一节写道村里有个传统,每年开斋节的最后一个黄昏,这里都举行欢乐游行,有些村民戴上用南瓜粉制作的苦脸面具,用以纪念先人,今晚的小游行,参照了这个传统。
回教村民是这片佛教遗址守护人
这个地方,曾有史说中的黄金时代,亦是佛家大德来朝的地方,到了13世纪时湮灭于世,待解之余,一些传说还是靠口述和节庆流传了下来。
这个游行中的一个小传统,根据世代传说,在古代,村民因麻风病而被邻村人驱赶到森林深处,但在斋戒月开斋前夕,会让病患穿长衫戴面具,背负藤篮来参加游行,虔诚的回教徒施舍食物,表达关怀之心。
穆阿拉占卑在15世纪之后,经已是个回教村落,他们如今是这片广大佛教遗址的守护人。我在一家为我们准备餐食的平常人家里,看到橱柜里摆放可兰经,也有收集来的佛像。
大伙跟随游行队伍来到舞台侧角边缘,队伍前的年轻人,与早在舞台边等待的三四名年长者,对口朗诵起瑟拉卡斯(Selokos),这是当地的传统短诗,平日人们唱诵以调和身心。本书中即引用其中的一首:
让我们手指相扣成十/让我们叩头为一/让我们圆满鞠躬//把网撒向河口/两只合群的鹅召唤/向年长者祈求宽恕/以及原谅年轻人。
紧接着,在青年男女欢欣跳着竹编筛子舞蹈后,来的是十足现代的诗歌朗诵。诗人玻朱,本身是名社会教育志工,平时是一名拥有乐队的创作歌手。他赤足,裸着瘦削的上半身,在几名手持火炬的舞者的围绕下登场,就在舞台前的硬泥地上,戏剧化地朗读己作,被收录在本书中的诗歌《末罗瑜大地的灾难》:
巴当哈里河之水不再能解渴 / 它曾经带着辉煌故事的水流 / 而今传递着金洲灾难的消息 / 般若波罗密多因愧疚而吓呆/她要祛除这人类的贪欲 /哭泣……呜咽/陷入沉默,她一直呆滞/大地焚烧焚烧/皮肤黝黑的农夫在干燥的稻田中/枯坐,发呆,无以遮荫/被砍伐,所有的树木倒进/穿着精英的服饰的小丑的袋子/留存的只有残枝抓破天空/留存的在等待着大地的侮辱同时只有死去
文化价值超越政治经济
而今晚我们就在巴当哈里河之畔举行《金洲之梦》的推介礼,微风吹送,空气中夹杂一丝烤焦河腥味。在场的村民观赏村人的表演,城里来的表演者唱歌,短剧表演,其乐融融。主办者设一白布幕,在两个小时的节目后,让与会者在其上签名。我欣然大大签上我的中文名,并以中英文注明“新加坡”。我对殷莉莎说:“谢谢你,中文在这里是唯一的高音。”十多名来自雅加达的大学生,与排队购书者忙着向作者殷莉莎索取签名拍照,他们是历史系学生,刚巧来此考察,并与在场的村长、考古学家交流。
村长与考古学家代表在致辞中皆表示,这不但是第一本通过文学纪实与绘画的手法呈现穆阿拉占卑的著作,难能可贵用四种语文呈现,具有开创性的鼓励意义。
负责筹办推介会的巴玛桑纳基金会(Padmasana Foundation),主要负责推展和协调穆阿拉占卑佛教遗址的事务,主管朗伊说,鉴于各方利益、认识与有限资源,这里文物出土考掘和发展,路途还崎岖遥远,提高村民对自身文化遗产的意识,本书的出版,无疑是跨出了一大步。以文化为出发点,照顾旅人胃口的同时,村民还是站在最前线的。
《金洲之梦》由日惹Badad Alas 出版,由法国旅行集团ASIA赞助。本书也将在巴黎举行推介礼。 这回来了六名法国记者,对整个区域作了采访。
同行谈《金洲之梦》,问及唐代高僧义净,这位纪元史上第一位取道海路经此远赴印度取经的僧人,放在“一带一路”之中的意义。
我只能说:热门课题一时的附会,有助提高关注点。这一带古时是个广大的佛教智慧中心,义净法师在这里抄经写书,是罕有的珍贵史迹。而自英国军官库克在1820年根据一个石雕人首,推论这个古废墟原本该是个首府之地至今,仍有待能人深广发掘。总之,人类共同文化遗产的价值,超越政治与经济。
码头的夜晚,曲终人散时,聚光灯熄了,仰头看看天上的繁星,翻开《金洲之梦》的第89页,仿佛风中有朗诵《入菩萨行》的声音:
我愿我成为未受保护者的保护者/途中行人的向导/而那些欲渡水的人/愿我成为一艘船,一个筏/一座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