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枋芩:清净自守之义

作者简介:居住在大城市里的,大自然的孩子。相信人人都有义务为可持续性发展尽一分力。希望自己能够极简生活,不以物喜。

也许男孩的沉默不语,并不是不礼貌的体现,而是想让我自己体悟“心远地自偏”的意涵。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从小到大,我都是城市的孩子。多年以来,习惯了钢骨森林的熙熙攘攘,内心深处却一直向往郊外的旖旎风光和恬静自然。向往离开乱世的光怪陆离,与大自然合一,并且臻至心静情逸,清静自守的心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寻找如何守真志满的漫漫长途,我迈出了自由行的第一步,在独游的步伐中寻找答案。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在爱沙尼亚首都塔林的最后一个早上,我到当地驰名的卡德里奥公园散步。凉风飕飕,一丛丛鲜艳多彩的花儿在13度的早晨争奇夺艳,提醒人人这还是春夏之时。不少当地人家也到此散步,享受早晨的时光。公园中央的人造湖,伫立一座乳白色水榭。而湖畔草地,几个艺术生看着水榭作画。

因为是阳光明媚的早上,心情尚好。绕过湖畔时,我和其中一个艺术生道声早,男生却不语,还瞪了我一眼,继续低头作画。我瞅见他的画作,他观察入微,画风精致细腻,仅用一支钢笔,却把湖中景画得惟妙惟肖。

我静静地站在远处看他作画。瞧得入神时,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是静止的,唯一的动静是那细细的笔杆——随着灵巧的手在白纸上摇晃着,笔尖与纸页摩擦产生的声响如在耳畔。就这样过了一个早上,男孩挥洒出一片黑白的世界,一个白纸黑痕的卡德里奥公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同一日黄昏时分,我到距离塔林30公里,毗邻波罗的海的凯拉瀑布。凯拉瀑布是爱沙尼亚第三大瀑布,虽没有宏伟磅礴的气势,但坐落在连绵山峦间,环境清幽,也别有一番风味。我总是钦佩大自然天然砌成的独特构造——这种毫无做作的美,容造诣再高的艺术家尝试效仿,恐怕也只有东施效颦,望尘莫及的份儿。

见到如此美景,我和旅伴都兴冲冲地拿出智能手机“咔嚓咔嚓咔嚓”地拍,把瀑布从各个角度都拍了一遍,再替彼此拍摄个人照。我们在瀑布周围的岩石和小山丘忙得团团转,不一会儿,手机相册都充满了我们千姿百态的照片。确定“满载而归”后,我们才心甘情愿地坐在山丘上歇息。

我和旅伴开始浏览刚刚拍的照片,把不喜欢的删除,把喜欢的修改、编辑、发送到社交媒体。我俩看着手机许久,我突然感觉到身旁有一丝动静 ——侧头一看,是一只不知名的宝蓝色小鸟在地上蹦蹦跳跳。热爱动物的我眼前一亮,居然没发现凯拉瀑布周围有那么美丽的鸟儿!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我起身离开还在电子世界中的旅伴,站在山坡静静谛听凯拉瀑布的潺潺流水,看着如白纱的水帘奔泻而下,然后流进我心,忽而觉得心旷神怡。再仔细聆听,又发现被白瀑咆哮声掩盖的燕语莺啼。虽然鸟儿躲在茂密树林中不现身,但此起彼落的啾唧声与流水声合成了一曲洋洋盈耳的大自然交响曲。

我完全陶醉其中,任由大自然这个伟大的演奏家带我遨游千里。这悦耳的曲子亦有视觉动态的伴随——归巢的倦鸟时不时飞越瀑布,归根的落叶时不时随风飘零。

时光总是在良辰美景中疾速飞逝,旅伴把我从酣梦中叫醒,催促我该回市区了。我尽我所能把夕阳下的凯拉瀑布收入眼帘,谨记在脑海中,才依依不舍地在心里与她道别。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事隔两周,不用回顾手机里的相册,我依然能够清楚记得凯拉瀑布的面貌,和那缭绕飘荡的大自然交响曲。如今回想,宝蓝小鸟将我从电子世界中惊醒,我才能够心如止水地欣赏、体验这自然界的奇美。相较之下,先前我忙着给瀑布和自己拍照,但无论照片拍得多美丽,我的心是飘荡、浮躁的。虽然处在人烟稀少的世外桃源,却脱离不了电子生活的枷锁,心还是被那五花八门的世界羁绊着。

回顾早晨,公园湖畔的男孩——虽然处在人来人往的城市花园,却宛如置身在尘世外的另一个世界,心性超然,不惹尘俗。我这才发现,真正的清静自守并不需要什么洞天福地、与世隔绝。只要心如止水,就算是再喧哗吵闹的摩登城市,内心也不会泛起一朵涟漪。

也许男孩的沉默不语,并不是不礼貌的体现,而是想让我自己体悟“心远地自偏”的意涵。

我还是居住在城市的孩子,我依然向往郊外的良辰佳景。但我终于明白如何在车马喧哗中,清静自守。

(原文见于《联合早报》副刊取火版,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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