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毅杰:客·家 ——追溯阿娣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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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世界的花花公仔。

其他城市办不到的,我们完成了

明天就是国庆日。迄今,我国在经济、政治、社会、环境、文化等方面取得的稳定性,其他城市办不到的,我们完成了;其他城市办得到的,我们超越了。我们是游刃于橱柜里华服之间的变装皇后,迷恋上变化且变得甚快,祖辈几乎无法认出这城市面目全非的风景线。一艘观光驳船打扰了安逸平静的新加坡河,泛起逆着时针流动的漩涡,把城市岛屿与人民吞蚀其中……

曾太翻阅着新鲜出炉的日报,手指头不经意蒙上一层灰。她试图识别头条几个大字《日本龙衣……》,又注视在报章一隅的图片。近几月,报纸频频刊登多幅灰色抽象图,看似捕捉相同的东西。自从那天日本宪兵把曾氏押走,她的天空亦仿如那些图片,染成一片灰。血花四溅,战争的异味。

李太翻阅着新鲜出炉的日报,手指头不经意蒙上一层灰。她试图识别头条几个大字《英……回……》,忽闻急促的脚步声,举头见大女儿正准备出远门。

“阿娣,到新加坡小心点。”

“妈,不用担心。有阿梅照料着。”

只有深拥,没有啼哭。这是她们的离别仪式。

阿娣初抵新,仿若海峡中的舢舨,漂漂无所归。她找上阿梅,暂时同居一屋檐下,再经阿梅介绍觅得几份散工。日复日,阿娣在纺织品店车好衣服,就到张小英的屋里打扫,再到“二次机会”(2nd Chance)烫裤子。每晚返回住所,阿娣总累得倒在发了毛的tilam上,同前住客一样入梦思故乡。

邬氏早前自广东大埔南下至新,偶尔打几份杂工——油漆、装修、会计等。但多时,他会持一把橘色梳子整理一头咖喱卜发,扮一副阿舍仔不无自得的神态。或因此,阿娣看上他。数年后,阿娣与邬氏成婚,于小印度卫德路上段一间简陋的亚答屋内成家,生了两女。阿娣不再寄人篱下,终于能在此落地生根,拥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园。

天气本不能预期,再加上岛国特殊的地理位置;时不时风吹雨打,棕榈叶与树皮摇曳不定,一片片剥落。亚答屋的安全与卫生问题交加,建屋发展局只得如火如荼推行公共住屋计划以安顿国民。阿娣一家因而迁徙至芒胶脚一带的一房式组屋。

新组屋面积不大,但比亚答屋宽敞些。组屋门把的锁孔使阿娣浑身不自在,每锁一次门仿佛是把心锁上,用四面城墙把邻居隔离在外。阿娣不常把门锁上。这一会儿是pisang goreng,下一会儿是红豆汤;摊贩照旧挨家挨户售卖小吃甜点。偶尔,左邻右舍会送上一锅咖喱鸡或是一盘kuih-kuih,阿娣总是回赠她最拿手的客家算盘子。

每至下午,阿娣的两女阿芳和阿珠放学,她们会与友人在走廊玩zero point与five stones。当晚饭煮好了,她们会跑到楼下找父亲回家开饭。父亲有时在大牌三号的电器店赌博;有时在咖啡店喝kopi o,无论在哪里,做什么,烟从不离手。夜晚降至,一家四口挤在一架大tilam上。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映照他们安睡的面颊。

躺下来的仅仅是那些将拆除的回忆

变是唯一不变的定律。政府要重建组屋区,公告住户将其安置在法兰西路一带。一根根柱子倒下,把人情与回忆砸得粉身碎骨;一根根烟蒂吸毕,把邬氏的性命抽走。而后,仅剩亡灵于一栋栋高楼之间徘徊,寻寻觅觅,却觅不回昔日的Tronoh Road。

某些缘故,阿娣一家最终搬到美芝路。她依然做着散工——打扫、煮饭,一手养育刚步入青年的两女。十几年后,女儿皆踏入社会工作,阿娣才终于退休。女儿出嫁,为阿娣添孙,让她忙得快乐充实。每至逢年过节,大家团聚,享用阿娣烹的几道客家菜色——梅菜扣肉、笋粿、酿豆腐等,直到……

但对有些也仅仅是水泥钢骨。

政府又要重建组屋区,公告住户将其安置在加冷一带。

裂开的水泥走廊横七竖八卧着上个世纪的遗物。蟑螂如蛆虫啃噬尸体丛生于杂物之上,似乎不肯远离一步。忽然间,它们啪嗒啪嗒飞起来。风湿是小强的通病。天空掠过眼熟的大选标志。轰隆隆是雷、推土机,还有……五光十色的灯火跃入滨海湾的上空,又坠沉新加坡河口的水底,灰已飞烟必灭。

(注:黑体字句摘取自孤星子诗作《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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