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拾贝》销逾百万册 ——散文家秦牧

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日前与台湾散文大家张晓风女士茶叙。谈起写散文的练达，最是难为。

我很喜欢周作人的清风云淡的潇洒，她则属意冰心的雅丽。

写一篇好散文不易。

近年在内地兴起的知识性散文随笔，眼下有大家余秋雨，较早有南粤散文家秦牧。前者较多以历史典故入题材，后者把抽象的文艺理论加以通俗化，以具象的例子作比喻，再以闲话出之，笔调优美，意趣盎然，《艺海拾贝》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本书1961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初版印10万册，一纸风行。

文革期间《艺海拾贝》被指为“疯狂地反对工农兵文艺方向，反对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作品（《人民日报》文章），这本名著在中国大陆随即销声匿迹，然而海外的“翻印家”却纷纷翻版，畅销如仪；1978年《艺海拾贝》才由上海文艺出版社重版，第一次重版20万本，不到几个月时间，迅即销罄，海外方面也是供不应求，1979年才由香港三联书店重版发行繁体字本。

据秦牧透露，上海文艺出版社1979年再印20万本。秦牧1979年5月在一封来信中，谈到《艺海拾贝》的影响时说：“《艺海拾贝》大概是发生了一些影响的，上海文艺出版社告诉我，今年将再印20万本，汇计起来，就有50多万本了（笔者按：迄今已累印逾100万册）。但我自己并不认为那本书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不过因为通俗和风趣，引起较多人的注意罢了。”

在中国大陆文学洪荒的年代，这本书曾给不少青年学子以文学的滋养。

秦牧在信中谈到他撰写《艺海拾贝》时说，“注意通俗和风趣”是很重要的。这也是秦牧的散文风格。

难得的是，秦牧的散文，从不板脸孔，也不显颜色，而是如同老朋友在林中安步当车，在荧荧的灯光下喝茶谈心，使人油然产生了亲切感；在艺术的表现技巧上，文章的结构上，秦牧无疑是很考究的。但在遣词用句上，他是尽量通俗化的，回避佶屈聱牙的词句，以浅显的文字，生动的比喻，将文章的意旨在不知不觉中传播给读者。

但这不是一般的读物，而是一本包含着各方面的美文，精粹警辟处，宛如一颗玲珑透亮的明珠，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这不是纯写景的美文，也不是抒情的美文，而是一束文艺理论知识的鲜花。

文艺理论是严肃、枯燥的题材，而在作者的笔下却成了妙趣横生勃然生色的小品文。

一些平常令人厌烦的文艺理论术语，通过作者美妙的比喻，使人感到亲切而生动，如一棵棵枯木，经过连绵春雨的沾化，竟然绽出新芽，发出枝叶，令人感到鲜奇，自有一股引人入胜的魅力。

作者写郑板桥、齐白石、鲁迅、高尔基、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契诃夫，谈到他们的轶事趣闻或作品，也写旧戏、水果、蜜蜂、鲜花、金鱼等等事物。

这些都是具象的东西，再将这些人的话或某一种事物，与文艺表现技巧有机地连在一块，使人受到了启发：如由齐白石的画虾手法，引出朴素和深厚的关系；从高尔基与托尔斯泰彼此对对方的观感，说明艺术家纯真、率直，流露出性情和独特感受的可贵；从鲜花百态，各有妙处，谈到多姿多彩的艺术风格的好处；从并蒂莲、比翼鸟予人的美感，和雌雄血吸虫终生拥抱的令人厌恶，谈到思想美是艺术美的基础。

作者在《新版再记》一文，曾谈到“博采众长”“转益多师是吾师”的道理。同样地，作者在《艺海拾贝》这本书，曾引述了不少先哲的话，采撷了不少生动的例子，再经过精心提炼，繁衍出新意。正如蜜蜂采集的是花粉，却酿出美味的蜂蜜来。

作者认为，在技艺的问题，在艺术表现手法的问题上，是应该博采众长。但也并不意味着生搬硬套，照单全收，而是有所选择，并且要经过消化、再提高的过程。《艺海拾贝》就是一个良好的例子。

作者认为世上既有那么多趣味的自然科学著作，例如《趣味天文学》《趣味物理学》，而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借用这根魔棒，搞一些饶有趣味的文艺理论？

读者从头到尾，不感到作者是站在遥远缥缈的地方或讲坛上，而是与读者平等地对坐，促膝谈心，很亲切，很熨帖，毫无说教的味道。

作者文笔清新隽永，既有“怒潮奔马”那样的豪放，也有“吹箫踏月”那样的清幽；既有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指出“荒荒袖云，寥寥长风”的雄浑，也有“娟娟群松，下有漪流”的清奇。

《艺海拾贝》单是书名本身，就很澹美。作者在初版的《跋》中说：“我好像是来到艺术的大海边缘捡拾贝壳的弄潮儿似的，在茫茫的海滩上俯拾起一颗颗的贝壳。”

作者又说，这些也许是古老的鹦鹉螺和塔贝，也许是丑陋的骨贝和冬菇贝。

我认为作者捡的，多是珍珠贝。在自然界，有了珍珠贝做母贝，要使它的体内产生珍珠，还需要人为制造的外物刺激才成的。因为珍珠是在外物刺激下，外套膜多分泌出一些珍珠质，把外物包裹起来而形成的。

人们看到这些艺海之贝，是经过作者精心提炼，才孕育出一颗颗亮晶莹洁的珍珠。

彦火兄：

收到来信和照片。谢谢。

称呼某某兄很好，比称“先生”亲切多了。

我已回广州，并已恢复正常生活，这次在港，得到你们很热情的款待。你花了很多时间，至感盛意，见到蓝真兄，请代致意。

我下月将有西北之行，一来旅游，一来讲学。你们约的那本书，我放在心上，准备年底前动笔。

你这些年工作很有成绩，我想你一定会不断取得新的成就。

特复，并问

康乐

秦牧

6.22

彦火注：这是秦牧1983年6月22日给我的信，之前他刚访港。

信的第四段提到的那一本书，是我向他约的《回忆与随想录》之一，由香港三联书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