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北书院为海南最具规模的百年老书院。为清末海南宿儒潘存在年迈之年,戮力奔波建造者。书院落成之时,他已溘然而逝。黄花晚节香,秋水寒潭清,一位宿儒在京为官告老归田,为海岛家乡,立一颗明珠。岁月沧桑,不掩灼灼之华。


海南岛地属亚热带,当地人说入冬了,于我这个狮岛之人却好个天凉气爽。跟随潘氏宗亲团队来到文昌县辅前镇的一座百年建筑“溪北书院”。历来书院几经沧桑修缮,几年前遭台风肆虐,破相犹见,所幸建筑格局尚健。在清幽静谧里随众参观,四壁清空,不减翦翦儒雅风。这可是海南最具规模的老书院,蕴藏着近130年前,一位宿儒潘存,在清末家国内忧外患之际,凭个己心志,为家乡教兴后学而戮力成就者。


参观完毕,我趁机在团员撤走时脱队,独自虔敬地凭吊先达。偌大的书院空空荡荡,遥念在图像里见过的形貌神态,潘存,山羊白须一把,目光炯炯,他奔波辟建时年已73。然而,弦歌不辍之日,他却无缘亲自施教聆听。“溪北书院”1893年落成之际,人称“潘文昌”的潘存溘然仙逝,享年76。


海南岛地处中华大地南端,在余秋雨笔下,又海岛之南天涯海角“鹿回头”,从传说跳进了地理,那回头的鹿儿,渴求生命,双眼闪耀光彩,无比庄严;“溪北书院”坐落海岛之北,是一位传统学人在生命末了,完成夙愿遗留的一颗珍珠,供子弟上溯宋、明书院的讲学精神,灼灼其华, 蕴含历史文化的真实,无比静穆。


潘存(1818-1893),海南文昌人,字仲模,别字存之,号孺初,清国史馆立传称“品行高俊,学识深远”。他的故事从“乡男神童”开始,乡试举人,赴京会试落第,后任户部主事官六品,在京30年,66岁赋归。旋因法国侵扰,受先后任两广总督张树声和张之洞之委托,组织雷琼两郡团练,御敌有功赏加四品衔。他一生仕途平平,但潜心学问书法,思得卓识,时人眼中的才子,深得尊重。曾执教于广州惠州丰湖书院,琼州蔚文、苏泉书院。


潘存平时诗文,多随手散弃,留者均为他人收录出版,计有《论学说十则》《克己集》《解中庸注》《赏花有感》《潘存公遗集》及《楷法溯源》。论书法造诣,是清末岭南碑派重要一员,尤善悬肘作蝇头细楷。


我们一行四人代表新加坡琼崖潘氏社,为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主办潘存诞辰200周年纪念而来。人们此刻重视潘存,主要是在1885年台湾建省的消息传到海南时,潘存审时度势,从地位、政治、军事、经济、交通、文教等范畴分析,上洋洋万言书《琼崖建省理由与建设方案》予张之洞,虽遭朝廷否决,但开启了此后海南一波三折的建省史。


“溪北书院”匾额


笔墨含知交情义


潘存筹建溪北书院,获得雷琼道朱采和两广总督张之洞的支持。在2009年被定为海南省文物保护单位之前,纳处文北中学。书院西北面对七星峰,峰南有溪流环绕,门前有半月型水潭,建筑为硬山门的四合院,古色古香。分头门、讲堂和经正楼,两边为厢房,之外设有学舍。占地20多亩,建筑面积3600平方米。


头门上为卷棚顶,铺盖琉璃瓦,门口左右两开间的大墙,风雨尘埃的吹刮,墨黑竟然有如笔老墨秀。 “溪北书院”大门隶书匾额,落款为清朝出使日本官员杨守敬,他是位历史地理学家、国学大家。观此匾额,若了解潘杨两人情谊,就能益加体会笔墨中蘸着的知交情义。


潘存年长杨守敬21岁,两人亦师亦友,初识时,曾一起在月下拓《修太公庙碑》。潘存在京大量收帖临碑,钻研之心得点评,杨守敬助其编成《楷法溯源》,携往武昌刊行,一时纸贵。后杨出使日本,在日本大力推荐潘存书法,《楷法溯源》一书,极受日本书法界欢迎,潘存在日本所获的名望远大过在中国。潘存墨宝被日本学者杉村帮彦誉为“日本近代书法的原点”。即使今天,仍有日本书法界人士拜访潘存故里。


在杨守敬的笔记和潘存致挚友的书信往来中,后人始理出这忘年之交的一段动人交往。杨守敬为湖北宜都人,在乡生活拮据,来京参加会试,携眷寄宿潘府,幸得潘存接济。其实,潘存生活并不宽裕,节衣缩食,但为友耗尽了大半准备用于归乡的储蓄。杨守敬在笔记中留言,要子孙谨记潘存恩惠。


“讲堂”“经正楼”


潘存绝笔墨宝


跨进溪北书院大院,迎面即是宽敞的建筑“讲堂”,甬道两旁,对称长着两棵硕大的枇杷树,右棵树龄超过百年,左棵亦葱郁,因前树遭台风摧折方栽者,树龄尚不及十。树木、树人,两棵树枝冠近乎握手合抱,征示书香传道的接续。院中见一日晷,顶面刻“东京二十度零三分”,正面刻“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加四个大字“寸阴如金”,告诫学生们要珍惜时光。


具有唐楷拙趣的潘存书“讲堂”二字,楹柱上短联章草“得妙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为杨守敬笔。据曾在文北中学执教的书法家吴鹏记述,原对联文革时被红卫兵铲去,后由一位老师根据字模描上去。讲堂本有潘存为书院撰长联:“学问无他,求益乎身心家国天下;载籍极博,折中于易书诗礼春秋”,如今不复见,代之以今人墨笔作为介绍。此联正是潘存为学为人为道的写照,适与潘存在海口“五公祠”内的名联同读,足以一窥潘夫子借联申志之高妙:“唐嗟未造,宋恨偏安,天下几人才置诸海外;道契前贤,教兴后学, 乾坤有正气在此楼中。”


回说大门匾额底下格制不甚协调的潘存楹联“维持风俗,教育人才”,是在重修时校里一位老师补上去的,不落款以表谦逊之意。


讲堂维空,透望过去正是中庭“经正楼”,潘存凛然的行楷。曾经作为文北中学的图书馆,如今惟有清风穿梭,三几落叶飘进来。经正楼外观为混凝土建筑,内部木质结构。在上世纪20年代,书院更名为“溪北第一高等学校”,开始招收女生。因台风破坏,潘氏族人和华侨出资维修,将走廊改为水泥结构,使经正楼成为中西合璧的格局。


“讲堂”和“经正楼”,相信是潘存在世最后所作的墨宝。


杨守敬书的“溪北书院”和潘存题的“讲堂”,繁体“书”字缺一横,“讲”字缺一竖,人们释意为“读不完的书,讲不完的学”,用时下习语说,就是要坚持“努力学习,天天向上”。


这之前,我们参观了距离溪北书院20分钟车程的潘存故居。这是他退休后始建的老宅,原貌不变,据其孙裔说本有的室内家具早被偷空。内庭壁上,潘存督刻的自题诗句残迹难认,外墙镌诗仍隐隐然可供推敲:“一帘花鸟欲催诗/四壁图书聊当酒” ,洋溢潘存的书生襟怀。


是晚在潘存家乡辅前镇也架起舞台,纪念这位乡人口中的儒初公,文昌琼剧团演出两晚琼剧志庆。民众携老带幼,自备椅子,小贩热闹兜售,我座位前排,一家几口买得甘蔗,啃嚼看戏,视之倍感亲切。我们小时候在甘榜看街戏,不就这样?辅前靠海,当年下南洋的乡人不计其数,镇上好多镶嵌南洋雕花的骑楼建筑,正架起鹰架整修,当年归侨,为繁华街区立下了隔着重洋两域的历史文化标志。


新加坡潘宾臣搜寻


出版推广潘存文存


在早上举行的讨论会上,原中国侨联副主席林明江专论潘存,个中提及在收集、复制和推广潘存诗文散佚篇章,新加坡潘宾臣的贡献很大。听了心头为之一震。宾臣先生为1956新加坡潘氏社创会理事,次年出任会长。对这位宗长推广潘存著作弘扬其精神的用心,惭愧得很,个人所知有限。


1982年,潘宾臣82岁,仍不辞劳苦搜集潘存诗38首,论说十则,楹联12副,杂钞18篇及遗墨多幅,在新加坡出版《潘存公遗集》。88岁时,他遍走中国的藏书机构,求请潘存与杨守敬编《楷法溯源》原籍以重刊,得悉浙江省文渊阁藏存七册,鉴于古籍保护因由被拒。但他不轻言放弃,幸得贵人相助,在广州中山中心图书馆寻获,该馆允予复制馆藏的19部(每部19卷),印成皆分赠中国各地及新加坡图书馆。


《楷法溯源》这部中国书法重要古籍,被评为“镜六书之渊源,订百氏之讹谬”。如今印刷精美的版本市面上可见,可是在上世纪90年代之前,始终一册难求。潘存在天有知,必为这位族裔之苦心捋须告慰。


在小坡佘街潘氏社,挂着一幅潘存楷书的复制中轴,一幅潘存肖像和收藏两本《潘存公遗集》。为了参加纪念会,我和会长潘家海详看这张油画,后觉地读到“潘正江绘于1939年”,时年比创社早了17年,画家以所擅画笔,向先人致敬。我们决定把这幅成于80年前的油画精制一份,在纪念潘存的大会上展示,并赠送给海口懋德别墅(海南潘氏海内外总堂)。


潘存《克己集》首则即曰“朝如孔子,夕死可矣”,一生奉行儒典如仪,是个讲求知行合一的务实派,他在《论学十则》中说:“天下事,求精不如务实。果能实,精亦好,粗亦好。由粗可以至精。不务实而言精,纸上空谈,弊有不可胜言矣。”


潘存诗文不掩“生平百不如人”的自谦,更不盖“我家在琼岛,无田亦归耕”之爱乡至情。潘存晚岁归里,不以寒蝉自处,从不闲着。中法战争与举办团练让他多方思考,毅然上万言书倡议辟处海外的琼崖建省,识见为海南第一人;随即不辞劳苦创建溪北书院,实践老怀“黄花晚节香,秋水寒潭清”之明心,为家乡世人添一颗教育明珠。


2018年海南建省30周年,辅前乡亲自豪地说,站在“经正楼”楼上,可望见辅前即将落成的宏伟跨海大桥。通车后,从文昌到海口,一个半小时车程将缩短至半小时。


在辅前镇,老旧骑楼毗连店屋子正在整修,新建旅馆正拔地而起,人们此刻亮出潘存,一片欣欣之中,回顾溪北书院所见,难免添几分喟叹。海南一代宿儒的精神气脉,令人心景仰之,不免深切期盼,这座清末海南著名书院,有朝一日,光华重显。借引潘存挚友郭传璞作诗盛赞其行为结:“地以人传人以地,古今竹帛垂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