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所欠的,国家就要还,以记忆还给记忆,以尊严还给尊严,不管你有没有名字,不管是100年,还是70年。
(文接星期三《名采》)
西敏寺
1916年,一个英国随军牧师在法国战场埋葬了一个阵亡士兵。满地荆棘的荒凉里,他看见眼前这个歪斜的、粗糙的十字架,上面写着:英国无名士兵。
年轻的他站在十字架前,非常难过,心想: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个没姓没名的人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情人妻子朋友,得到一点安慰?
他突然有了一个明确的想法:让战死者的遗体,越过海峡,回到家乡的土地。
他马上写信给西敏寺的住持。收到信的住持,不但认同,还很快说服了乔治国王。
战后的1920年11月8日,四具无名战士的遗骸,来自四个不同的欧洲战场,装在棺木里送进了法国一个小教堂。一位功勋彪炳的军官,绕着四具棺木走了一圈,然后指定了其中的一具。
其他三具被葬在法国的英国军人公墓。这命运选中的一具,被覆上国旗,附上一把乔治国王亲自挑选的剑,剑旁有盾,上面写着:英国战士,1914-1918为国王和祖国而牺牲。
六匹马拖着的棺木,缓缓离开教堂。前往码头的一里路上,远近教堂的钟,同一时刻当当响起,法国士兵吹起了致敬英雄的小喇叭,1000个法国学童肃立在路边行安静的注目礼。
棺木上了一艘驱逐舰,由六艘军舰护航,缓缓驶过英吉利海峡,11月10日,到了英国的国土。上岸前,码头上先响起19响礼炮。成千上万的人,站在码头上,一片肃静。
离开了码头,棺木上了火车,晚上8点32分,抵达伦敦维多利亚车站的8号月台。到今天,每年的11月10日,在第八、九月台之间,都有纪念仪式。
11月11日的上午,礼炮响起,无名战士的棺木由六匹黑马引导,迤逦穿过伦敦的大街,国王亲自走在棺木后面。道路两旁站满了人群,穿着黑衣,手里拿着鲜花,眼里含着泪水,守候在早冬的寒风里,目送这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声音的士兵经过——面容悲凄的女人心中想的是:正因为不知他是谁的儿子,说不定他,就是我的挚爱?
11点整,棺木抵达西敏寺,那是英国埋葬历代国君和鸿儒圣人的地方。
陪伴无名战士进入崇高西敏寺的,有100个男人,是得到过最高国家荣誉的军人。有100个女人,是在战争中不但死了丈夫还失去了所有的儿子的女人。埋葬无名战士的土,来自欧洲每一个战场的土地。
无名战士的碑文,是这么说的:
石头下安息的
是英国的战士
不知姓名,不知军阶
从法国迎回,与一国之菁英为伍
葬于1920年11月11停战日
见证者为乔治国王陛下
全体政府首长
三军领袖
全体国民……
同一个钟点,法国以最隆重、最尊荣的国礼,把一个法国无名战士的骸骨,从荒凉的战场迎回,埋在巴黎市中心凯旋门之下。
故乡之土
住在德国时,时不时会有陌生人来按门铃,往往是某种宗教的热切信仰者,或是女童军来卖饼干。有一次,是一群中学生,来要捐款,一时听不懂他们的捐款目的,于是“慈祥”谢绝,但是留下了资料。关上门,开始细读资料,才知道,我错了,应该支持他们的。
募款的组织叫做“国民协会”。
1918年,一战结束。穷兵黩武的德国,有数百万的年轻士兵死在异乡。凡尔赛条约恩准德国处理他们流落万里之外的子弟骸骨,但是被打垮的政府几乎瘫痪,民间团体于是挺身而出,成立了国民协会,向民间募款,负责全方位寻找当年被征召入伍、死在异乡又不知所向的儿子们。
1919年的国民绝对没想到在一战之后还有更可怕的二战;这个国民协会在海啸般一波一波的国家灾难中,责任一次比一次沉重。到今天,它有100多万人持续捐款,八九千个义工,五六百个全职员工,带着专家,研究一战和二战历史战场,研判可能的百人冢、千人坟的位置。在地耆老的回忆,是最重要的信息,譬如,“我记得在那边有个野战医院……”医院附近一定有无数的白骨。可是白骨所在之处,可能已经沧海变成桑田或是建成了百货大楼,如何协调挖出骸骨?即使挖出了骸骨,又如何鉴定骸骨的身份?鉴定出身份,又如何找到骸骨的家人?
100年之中,有些国家灭了,有些国家兴了;有些政体瓦解了,有些联盟形成了;政治人物和政治体制,来来去去起起落落,风云时时变色,但是国民协会寻觅战士骸骨的工作,100年来不曾间歇。今天的国民协会,已经在46个国家的土地上,设置了832个军人公墓,安顿了240万个年轻人流离失所的骸骨。
可是,德军最大的伤亡,发生在苏联和东欧——单单在东欧战场,就有300万德国士兵阵亡。长达40年的冷战期间,东欧和苏联是进不去的禁区,一直到苏联解体、东欧变天之后,国民协会才开始进入“重灾区”去寻找骨骸。1991年之后,国民协会在东欧找到了91万具骨骸,设置了331个二战阵亡军人的公墓,188个一战阵亡军人的公墓。
距离一战100年,距离二战70多年,有记忆的耆老已经几乎走光,在快马加鞭寻觅失乡子弟的历史任务里,国民协会平均一年找到4万个无名士兵的骨骸,一战、二战都包含在内,然后一个一个去确认身份,一个一个去寻找家人。那找不到家人的,在异乡的同袍公墓里安葬,让孤魂不再飘游。那找到家人的,就把骨骸带回当年出发的乡土,双手奉还给那刻骨铭心、一生牵挂的亲人。
国家品格
100年,从不嫌长。国家所欠的,国家就要还,以记忆还给记忆,以尊严还给尊严,不管你有没有名字,不管是100年,还是70年。
国家和个人一样,从态度看出品格。怎么对待受伤的人,怎么面对自己的错,怎么选择遗忘和记得,也就是说,怎么对待历史,就是品格的高度。
作于台湾屏东,2019年1月1日
《大江大海》出版十周年“1949”70周年
(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