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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

(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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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食族

作者一句话:“与此同时,野鹅在碧蓝的高空/再度归家去。”(Mary Oliver)

你的成人礼,也不在18岁那天几个朋友吵吵嚷嚷买的啤酒里。

它被掰碎了,散落在这些星星点点的模糊的转折点里,一点一滴,拼凑成你今天的样子。

你是这空中轮渡的常客,方方正正的登机牌之于你,就如同耙犁之于农民,轮舵之于水手。这几趟飞机的航班号像家里的电话号码一样亲切,连登机前那礼貌疏离的女声广播,你都能不差几字地复述出来。午夜11时的首都机场国际出发楼像一个被虚化拉长的隧道,你在出来旅行的一家三口的包围中,把自己裹进运动服,闭了眼睛努力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睡意。

但它们总会轻悄溜走,留你独自咀嚼离别。走了那么多次,每次安检口的转身,你还是觉得心里隐隐发涩,随着步伐拉长的,背后凝视着你的目光,你知道,一直在那里。但是回头或不回头,却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终归是要走的。

你第一次拖着行李飞过5000公里,空气里的滚滚热浪卷着新环境的激动人心冲来,却猛烈得让人不安。往前走,这里的路比家里宽敞;想后退,却无处可逃。家乡的肌肉记忆还没来得及适应生活环境的巨变,你对着打包装箱和你一起漂洋过海的满满一地生活碎片,不知道要怎么把它们放进此时此刻的拼图中。一样的教室,一样的课堂,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在你嘴里却怎么也吐不干净,你面对着异国同龄人看你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宽慰的审视的,硬着头皮摆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一样的节日,一样的喜庆氛围,大红色的装饰品下你以一种本能的愉悦,抱着芦柑说着新年快乐,笑着,像所有团圆的人一样。可朱自清冷清的荷塘就在情绪边缘,稍稍偏坠,你便跌落进了水里。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你哭过,或多或少次,对着视频电话,朋友揽着你的肩膀,更多的是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在朦胧的睡梦中或者猛然惊醒的清晨。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眼泪流下来后的释然才是真的。莫泊桑跳出来安慰你,生活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却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糟。你却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道理鸡汤。忍一下,挺一下,轻轻地对自己说没事,睡一觉,就真的没事了。疼痛、孤独、困惑、疲惫、自我怀疑,都会过去的。

你无法后退,也不想后退。

所以就一路走来,像一张正在冲洗的电影胶片,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你生活的另一种画面就清晰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你无意间把回宿舍叫作“回家”,慢慢地,也不再刻意纠正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有了可以聊天谈话的朋友,和你经历相同的、相似的,或者迥然相异的。你发现,有一天,这陌生的语言竟比你的母语还先一步跳出你的嘴巴。这座小岛名字的音节开始成为有温度的记忆。以坚硬的沉默做自我保护的你,开始对这个地方展示自己柔软的一面,像壁炉边一直虎视眈眈的猫,渐渐受不住困意打着盹翻身露出温热的肚皮。这种柔软的能力反而让你强大起来,搬不动的箱子就咬牙用力拖拽,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拼命冲撞着尝试。你不会再轻易地被一件事、一句话击倒,你不再会因为别人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而玻璃心地前思后想。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也不知道。他们说这叫“模糊概念”。你的成人礼,也不在18岁那天几个朋友吵吵嚷嚷买的啤酒里。它被掰碎了,散落在这些星星点点的模糊的转折点里,一点一滴,拼凑成你今天的样子。

你想起午夜陪你聊天的室友惺忪却强打精神安慰你的睡眼,想起老师在毕业典礼上望向你的含着笑的眼神,想起站在滨海湾岸边,潮湿空气中氤氲的爵士乐,河面上用灯光颤抖着勾勒出的建筑群,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正在解锁的希望。

你总是在莫名的瞬间觉得幸运。他们说你长大了,你有时也这样觉得,可能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你要感谢很多人、很多机遇,还有,这个地方。你从蛋壳内部打破桎梏探头生长的过程,你最熟悉的这两片土地,都是见证者。

你的旅途,是从自己的时间地图里划过弧度飞向远方。但你知道,不管飞到多远,这两座城市,都是你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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