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商从文,张艳从小就注定会步上父亲的后尘,成为书画修复师。她的父亲张孝宅来新之前,在中国杭州著名的西泠印社工作,张艳就在那里浸润与吸收养分。目前,父女俩是本区域书画修复的金字招牌。


继承父亲衣钵,修复过无数名家珍品,她至今最难忘的,是与父亲一同修复天福宫光绪皇帝的御书“波靖南溟”。她从父亲身上看到热诚钻研的精神,也感受到修复工作的价值。



学商的张艳从小就在父亲修复书画的工作台兜转,她从熬浆糊、磨刀开始到今日全神贯注进入画里,看见文物活起来,气韵生动。
学商的张艳从小就在父亲修复书画的工作台兜转,她从熬浆糊、磨刀开始到今日全神贯注进入画里,看见文物活起来,气韵生动。

张艳家角头的房间,是她日以继夜工作的地方。推门进去,墙上错落有致地贴着一幅幅刚刚修复完的画。张大千的白描观音图遭虫蛀了边缘,找来同样材质的宣纸把上边补齐,接了几笔,重现画的神韵和完整度。钟四宾的奎笼生活水墨画在岛国炎热的天气放久了,生黄霉,要尽快处理以免损伤画心。这就是张艳的工作,今年46岁的她,是一名书画修复师。


本地著名画家钟四宾作品,修复前后洗去黄霉,画面焕然一新。(受访者提供)
本地著名画家钟四宾作品,修复前后洗去黄霉,画面焕然一新。(受访者提供)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书画修复这门手艺听起来确有几分穿越感,是三百六十行中极为少见的行当。修复行当是门手艺活,工程繁杂而繁琐,考的就是师傅精湛的技艺和极大的耐心。也许破镜无法重圆,但破损的画在修复师手中,经过清洗、拼接、装裱,总能奇迹般地“复活”,重现神韵。


2016年大热的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带观众走近文物修复师这一特殊的职业。镜头下,人们窥见来自故宫博物院钟表、书画、漆器、镶嵌、宫廷织绣各个部门的工匠师傅,在层层深锁的宫门大院里,给文物“问诊”“做手术”的情景,这架势跟医生有几分相像,难怪大家会把修复师的职业称为“文物医生”,也因为有了他们,名家的作品才得以代代传承。


书画修复父女档


在本地,从事文物修复的人并不多,在中国古字画修复这个领域,张艳和父亲张孝宅这对父女档称得上是金字招牌。从博物馆到私人藏家,再到拍卖行,很多古字画都会送来他们的“文保斋”进行修复。


张艳的父亲张孝宅今年76岁,学美术出身,在修复行当一干就是一辈子。50余载的修复生涯,经他之手修复的作品包括明代仇英、唐伯虎、董其昌、文征明,清代的任伯年、郑板桥、赵之谦、倪甜、王铎及近代的徐悲鸿、张大千等人的作品。古稀之年的高龄,仍受中国美术学院之邀担任客座讲师,将修复经验传承于后。


张艳说自己是幸运的,在这个依旧沿袭师徒制的行当里,有一位手艺了得、名声在望的父亲,使得她一入行就有了很高的起点。


但话说回来,虽然从小在修复圈长大,她其实没想过以后要入这一行。在商业主导的环境中,张艳随着大多数人的选择,一路商学院毕业,后来当了会计,还读了MBA。然而命运的召唤最终还是没有放弃她,一次毕生难忘的修复经历,把她唤回了修复圈。


初次与张艳见面,眼前这位不施粉黛,质朴的女匠人,谈吐温柔儒雅,散发着古卷中的淑女气质,不疾不徐,从容淡定。来到工作室,坐定后盏上一杯清茗,听她娓娓道来修复师的故事。


修复案台旁长大的孩子


张艳出生在杭州,18岁时跟父母移民新加坡,随后入籍。杭州西湖孤山西南麓,坐落着著名的西泠印社,这是中国研究金石篆刻的百年学术团体,有着“天下第一名社”之称。91年来新之前,这里是父亲张孝宅工作的地方,也记录了张艳的成长。


据张艳回忆,小时候每天放了学就会去父亲的工作室玩,“看着大人们在修修补补,我就会好奇地问为什么那张纸会破掉,为什么要把它补起来。师傅们也不回答,就告诉我在旁边看就好了。”



张艳小时候常跟父亲参加书画圈的活动,图中为海派画家唐云。(受访者提供)
张艳小时候常跟父亲参加书画圈的活动,图中为海派画家唐云。(受访者提供)

在小张艳的解读里,只觉得爸爸是在画画,在工作,但整体的工作氛围还是很好的。“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挺好的,旁边不是乱糟糟的那种,而是沉浸在非常强烈的文化氛围中。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各种各样的画,看到师傅们在做修复。”


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浸润,各种修复的招式和步骤对于张艳来说早已熟记在心。但“看会”不代表真的会,张艳说当自己第一次尝试动手去做时,才发现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轻松。学习修复技艺初期,学员们是摸不到画的,都是从熬浆糊、磨刀这些准备工作开始。


磨刀熬浆糊的小学徒


一般来说,古书画分为画心、命纸、禙纸三部分。画心就是画家最初作画用的纸或绢,为了保护或装裱画心,后面通常会粘结多几层的纸张。传统的修复手艺为尽可能保护画作,用的是面粉熬成的浆糊。裱画、上墙各个步骤所用的浆糊、浆水,厚薄稀稠程度不同。


熬浆糊、磨刀、调色都是修复师的基本功。(受访者提供)
熬浆糊、磨刀、调色都是修复师的基本功。(受访者提供)

10岁那年,张艳跟着家里人学习熬浆糊。起初,她那纤细瘦弱的小胳膊根本使不上力。“平时看父亲搅浆糊好像很容易的样子,谁知道自己第一次尝试拿着木棍搅拌,天哪,根本搅不动!”后来费了好大力,手臂上长出了肌肉,她也渐渐掌握了窍门。


熬完浆糊,再学磨刀。马蹄刀是修复专用的切纸工具,比普通美工刀锋利数倍。一刀划下去干净利落,纸张边缘整齐没有断口。为了保持刀口锋利,时常要在磨刀石上打磨一番。揭画用的镊子,洗画用的排刷,上墙用的棕刷,起画用的牛角起子,每样物件都有讲究,每件工具的熟练使用都无捷径可言,靠得就是日复日、年复年不断练习,学习拿捏力度,学着熟能生巧。


书画修复技艺环环相扣


习得磨刀、做浆糊的基本功,学徒们才能开始修复手艺的学习。古书画修复的步骤很多,最核心四个是洗、揭、补、全。画卷长时间存放,难免会落灰尘或生霉菌,所以修复的第一步就是洗画。通常会先用毛巾、排笔、热水来洗,清水不仅能软化浆糊,也能溶解许多物质,去除字画表面的污迹和灰尘。


起初听到要用热水洗画,记者很是纳闷,纸怎么能用水洗呢?尤其是水墨画,墨色遇水不会晕开吗?带着问题,记者专门挑选了一张颜色鲜艳的画请张艳示范。这张画画的是高耸的山峰,也许是在春季,山间有树有花,画家混用红、黄、青等色彩来描绘漫山的灿烂景致。如果墨色遇水化开,画面就会模糊成一团。


张艳前期已经做了处理,她用棉棒擦拭看看是否会掉色。确认无误后,取一盆清水,用排刷在画上来回刷着,手法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整张画刷完了,从一端抖起,让水顺势流动,温润每一寸纸张。之后再用毛巾轻轻按压,吸走表面的水分。之后把毛巾拧干,清水竟然变成了浑浊的污水。画上原本的霉点污渍被洗干净了,画面焕然一新,色彩还原封不动地固在那里,没有丝毫走墨混染的迹象。技艺纯熟,让人佩服。


修复过程中第二步的“揭”,指的是揭裱,将画心从装裱纸中分离出来,这也是整个修复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操作不当揭烂了,就会断送画的性命。所以古书画的揭裱历来都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揭裱是修复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丝毫不能分神。(受访者提供)
揭裱是修复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丝毫不能分神。(受访者提供)


揭裱后要用镊子把残留纸屑夹起来,这样重新装裱时画面才会平整。
揭裱后要用镊子把残留纸屑夹起来,这样重新装裱时画面才会平整。

老祖宗传下来的揭裱把式,先用温水把原本粘合的浆糊闷软,再拿镊子一点一点把后面的托纸揭下来。有时遇到薄如蝉翼、吹弹可破的纸张,只能用手指一点点轻轻地搓揉开。在此过程中必须全神贯注,不得有丝毫分心。张艳说她每次揭完一张画,本能反应就是会大喘一口气,因为在操作过程中太专注,一口气都是提在那里,只有到全部完成了,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张艳现场展示温水洗画。
张艳现场展示温水洗画。

接笔和全色考验的是修复师的艺术底蕴,对画家笔风的了解。(受访者提供)
接笔和全色考验的是修复师的艺术底蕴,对画家笔风的了解。(受访者提供)

将画心成功脱底后,接下来“补”和“全”的工作主要是修补画幅残缺,以及给画面接笔全色。遇到 霉烂、虫蛀、鼠咬等幅面残缺,要选择与画心质地相同、色彩深浅相近,横竖纹路粗细一致的纸或绢来修补。画作中若有内容不完整的部分,修复师需要将残缺的笔迹补全,这一步考验的正是修复师的艺术底蕴与画画技法。根据对画家配色、走笔风格的了解,接笔和全色的部分要达到与原作同色、同意、同韵,使整体画面视觉协调。



本地画家蔡逸溪作品,早前画幅残缺,经修复师之手完整还原画面。(受访者提供)
本地画家蔡逸溪作品,早前画幅残缺,经修复师之手完整还原画面。(受访者提供)

修复光绪帝御书“波靖南溟”


对于一个修复师而言,一生修画无数,但修到顶级名作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在张艳的修复生涯中,迄今为止最难忘的经历,还是与父亲一同修复的光绪皇帝御书。


1998年,本地百年古庙天福宫进行落架大翻修,首次卸下正殿上方高悬的“波靖南溟”御匾。九龙环绕的匾额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圆筒,打开后惊奇地发现光绪皇帝亲笔题写的黄绢御书。书写于光绪三十三年,也就是1907年,“波靖南溟”指的是南中国海七洲洋海面平静,让过番客平安抵达南洋,并保佑南海地区平静安定。


通常在刻匾之前,皇帝会把要提的字写在黄绢上,再由工匠取去制匾,而用来制匾的黄绢御书,通常在制匾后就流失在民间。此次御书意外被发现,又得以重见天日,自然引来了各方关注。


国家文物局委派张孝宅对这新发掘的文物进行修复,张艳也有幸参与其中,给父亲帮忙。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张艳说:“很激动,感觉有点像穿越回光绪年代,有种古代人接到圣旨一样的心情。心想着,能亲手触碰到皇帝的真迹,这一生中应该很难有第二次,一定要尽全力做好。”


父女俩回忆最初打开御书时,破损程度令人堪忧。装御书的铜筒长时间挂在牌匾上,御书单为画心,没有任何的装裱措施保护。上有烈阳高照,下有香火上腾,绢纸的质地已经十分脆了。他们一寸寸小心翼翼地展开,一点点把落下的纸屑收集起来,用作之后的填补。



1999年“波靖南溟”修复现场,父亲张孝宅指导女儿为御书全色。(受访者提供)
1999年“波靖南溟”修复现场,父亲张孝宅指导女儿为御书全色。(受访者提供)

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段时间,一家三口早出晚归,在文物保管中心的修复室里,足足花了两个半月的时间,才完成整体修复。这期间,张艳陪伴父亲左右,二人一同拼画、全色、补绢,配合默契。采访过程中,记者读到了张孝宅修复笔记中的一段文字,方知修复工作背后,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小秘密。那段文字这样写道:


“在修复过程中很微妙地发现不显眼的右上端背面写着‘新嘉坡天后庙用扁一面,高二尺二寸,宽七尺’18字蝇头小楷。因原绢未托,绢心倾斜有大小头。因是个斜角,只要稍有不注意便可一刀裁掉求得方正。或遇没有专业道德之人,为了自己方便,更何况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一刀切掉省事。为保留文物原貌,为保留背面这行有历史价值的小字,我必须再找同年份、同粗细、同厚薄、同经纬、同颜色的绢把它补出来,达到天衣无缝的效果,圆了文物保护之心。”



修复过程中,张孝宅惊奇发现御书右上方的18字蝇头小楷(红圈标示)。本着对文物的尊敬,为保留这毫不起眼的小字,他花费了不少心力。(受访者提供)
修复过程中,张孝宅惊奇发现御书右上方的18字蝇头小楷(红圈标示)。本着对文物的尊敬,为保留这毫不起眼的小字,他花费了不少心力。(受访者提供)

虽不得而知黄绢上方的蝇头小楷是谁提写的,但在张孝宅看来,作为一个修复师,有责任要完整地保存文物。为了完整保留这毫不起眼的几个小字,他专程飞去中国找年代、质地匹配的绢纸,要把边缘部分补齐。没人要求他做这些,但他坚持,只为了心中那份守护。


延续文物保护的使命


父亲身上这种热诚钻研的精神,一直深深震撼着张艳。而这次的修复体验,让张艳深切感受到修复工作的价值。后来,她辞去了会计的职务,下定决心要继承父亲衣钵,全心投入书画修复行当。她说:“每件文物修复的背后,都是修复师对文保的坚持,激发了我对修复的热情。而且当时我也问自己可以做会计一辈子吗?还是可以做艺术方面的工作一辈子?比较之下,觉得艺术做到老生活会很精彩,因为你每天接触到的是不同的画,而会计每天都只是看数字,所以就决定要转行。”


父女俩联手建立起自家的工作室,取名“文保斋”。字取保护的“保”,而非宝贝的“宝”,张孝宅说宝贝讲的是钱,保护讲的是技术要求,是一份心意和使命感。


文保斋平日里很热闹,做这一行久了,积累了很多老主顾。画一幅幅送进来,张艳习惯了站着修,常常一站就是一天。修画的过程很漫长,她喜欢放些华乐伴奏,随着笙箫鼓瑟的旋律,进入画中情景。有时修得入神,仿佛与之产生了某种美妙的连结。她说:“很享受这种把旧物活化的过程。虽然画是没有生命的,但你把它修复完之后,就变成活的了,会有那种气韵生动的感觉。慢慢看会进入到画中的意境,了解创作的风格,其实是一种互动与对话。”


张艳的女儿也在修复案台旁长大,像极了她小时候的样子。(受访者提供)
张艳的女儿也在修复案台旁长大,像极了她小时候的样子。(受访者提供)

张艳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一个8岁一个5岁。孩子们喜欢静静地在旁看妈妈修画,像极了小时候自己在案台边长大的样子。生命的周而复始总是如此相像,如今大女儿已经开始学习水墨画了,希望长大以后可以从事妈妈的职业,因为在她眼中,这是一份很酷的工作,所以每当别人问起父母职业时,女儿总会自豪地说:“我妈妈是书画修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