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

作者一句话:因为渐行渐远的缘故,我似乎还原了一些什么。

在饭桌前待了半个月,终于把碎小相似的图块,还原成一幅太平山夜景。

荧光拼图是H送的19岁生日礼物,原是挂在睡房。南下前的空窗期,每日睡前都像置身山顶,远眺着山下密集的楼和窗。直至醒在布满天光的被窝里,又会期待另一个睡前的熄灯,看白亮的灯照绿中带黄地逗留成密密麻麻的光点,集体嵌入未知的梦寐里。

长年在外,母亲不时为家屋添购新物,睡房如此迎来新组合柜,被遮挡的蓝色墙面早已容不下太平山。山被挂到了饭厅的墙,取代了原处悬挂多年的水彩花卉,成为一家四口用餐的背景。每隔几个月返家,睡前关上客厅的灯制,神台的油灯遍布暗屋,我已多时未认真凝视它入夜的脸,只对拼图匆匆一瞥,便步入睡眠;床也换了位置,外头街灯打在窗格,映在床铺上的暗影如同牢狱,里头的身体裹覆在棉被里,平躺的视线常常无处安放。想取下来看的念头,往往又被惰性劝服。

那细边黑框围起了TVB之外,我对香港多出的一种想象,于是在大二暑假初次执行李降落在香港,又跃入了拼图里的太平山顶,鸟瞰浩瀚的楼海,让行程的结束如像初恋情结。

我终于在冬天的香港进行交换,而近日无休的雨不分港岛九龙,从香港大学落到红磡。

雨天有所收敛时,我跟友人正好步入沸腾的理工大学广场。身边除了学生哥和媒体,更多的是有了年纪的叔叔姨姨,大家在潮湿的阶梯上铺报就坐,也给了两手空空的我们一人一份。校友和被判处的学生轮番拿麦发表,言谈理性地指向日渐收窄的民主墙,及场地旁的高层大楼。鼻酸轻轻掠过的片刻,是遭至退学且终生不被录取的学生,娓娓说起跟家人决裂而暂居朋友住处,彼此将无形的压力和情绪病症状一并揽了上身。之外还有的学生被罚社会服务令,甚至被停学。尽管纪律聆讯会失去透明,一些祈愿被列为禁语,观众席仍起落着不知疲惫的呼喊支持,一再回应不同的演讲人。但他们不带哽咽或泪,说话一个较一个笃定铿锵,填满也唤醒了自身原来的匮乏。

间中他们不断提及白色恐怖。我想起过去多年,当隆市即将涌入黄衣衫的市民,父亲会禁住我们的足,继而问母亲,家里干粮足够吗?不够的话,要买来囤积。父亲向来追看港剧,却对香港人不甚喜欢,说是躁底及不友善。但身在楼价暴起的大城,起码他们识得争取,像曾经黄伞成河淌过的中环街头,也类似过去好些年的吉隆坡市中心,大家身穿黄衫发声抗争。

集会结束,雨继续落在头顶。我们到一旁拎了张身份证大小的心意卡,留下微不足道的几行,投入窄仄却透光的纸箱。也留下签名。事后途经民主墙,这曾被校方以红布遮盖和多番撕下之处,仍旧贴满各种声音盼望,哪怕偶尔会因不够稳固,被强风刮落。

当晚行路回宿路上,恰好被擦肩的巡警要求出示身份证。他们核对我的护照,也跟我攀谈,关于到香港交换的为什么,关于我通晓粤语的为什么,最后也触及他们耳闻的马来西亚:

喺马拉,係唔係多数机会都留返俾马来——西亚人?

把头点下之前,无非是有些讶异,也有所迟疑。想起黄潮功成身退后,尾随而至的红衫白衫,都离不开种族的命题了。

上年暑假的7月1日,家中晚间新闻如常导着政客把戏,也多了些无关我们的热闹庆典,对此父亲一脸笑意,躺椅上的那张侧脸尽是欣慰。我从沙发起身,将沾染了尘埃的拼图取下,搬入睡房也关上门,坐入床铺的牢笼。面对被客厅光线豢养过的太平山下,光亮黄绿黄绿无异于往。焗闷且静的四壁,我在久违的凝视中丢弃了时间,也庆幸砌图尽处,推入的最后一块形如句点,并且往后完整地不带任何缺口。——关于日光灯下我曾小心翼翼守住过的每一块碎图,并无在我不为意时失去下落。

不时被问及何不像一些学长姐,到更远的国度进行交换,譬如漫游欧洲各国的建筑景致。但我想我是着实喜欢目前所在,也偏爱这里的海傍和夜晚和人。不可惜不失望,一如H曾以一种愿意陪我很久的眼波注入我,而我们原来都尚有力气多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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