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画家藤田嗣治二战期间在新加坡完成三幅油画、一幅水彩速写,这四幅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地点、同一场战事——武吉知马战役。细看画作,77年前的激战夜晚历历在目。


武吉知马上段的旧福特汽车厂,77年前曾目睹一场守军与犯寇的激战,也见证了数天后的新加坡沦陷,今天化身为呈现那段历史的专题展馆。走在展馆的厅廊之间,你可曾留意到,在一个不甚显眼的转角墙上,挂着一组水彩速写风格的战争明信片?


那是一组太平洋战争期间为日军兵士印制的明信片,每一款都是一幅水彩素描,柔和色泽漫漶下的战争场景竟是如此令人悚然。


谁是藤田嗣治?


其中一幅画的是今天新加坡人熟悉的武吉知马七英里三叉路口(地铁市区线美世界C出口处)——一场激战刚刚过去,路旁残垣颓瓦依稀可看出店屋的模样,大路中央设下路障,蛇形带刺铁丝网足有一人高;周围没有半个人影,一切都凝固静止,唯一流动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可怖死寂气息。


速写的左下角,有画家亲书笔迹:“武吉知马三叉路口战迹,于昭南岛,嗣治”。


对那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藤田嗣治(Tsuguharu Foujita,1886-1968)自战前就是个赫赫有名的画家,长期旅居法国。可对新加坡人而言,这个名字却是与残酷的战争连在一起。


1942年2月日军攻陷新加坡,5月间一组“战画名家”抵达新加坡,领头人之一便是藤田嗣治。太平洋战争期间,藤田嗣治被日军征召成为“圣战画家”,更因绘制过战争巨画《阿图岛玉碎》《塞班岛同胞死节》而被拥为“战画领袖”。


画家那次在新加坡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也完成了至少四幅画,其中三幅油画、一幅水彩速写。诡异的是,这四幅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地点、同一场战事——武吉知马战役。


本地人都知道,武吉知马战役(Battle for Bukit Timah),是日军攻打新加坡过程中最为惨烈的战事之一。那是1942年2月10日至12日,从柔佛南下的日军在武吉知马山丘一带遭遇英军和星华义勇军(Dalforce)的顽强抵抗,最后守军寡不敌众,伤亡惨重……


77年前画中的武吉知马


若按当年武吉知马战事的时间轴排列,这四幅战争画的顺序依次是油画《武吉知马的夜战》(Night Battle in Bukit Timah);《2月11日(武吉知马高地)》(11 February, Bukit Timah Highlands);《新加坡的末日(武吉知马高地)》(The Final Day of Singapore, Bukit Timah Highlands),以及水彩速写《武吉知马三叉路口战迹》(T-Junction at Bukit Timah)。


今天细看这个“武吉知马系列”,77年前2月的激战夜晚似乎就在眼前:


《武吉知马的夜战》和《2月11日(武吉知马高地)》描绘的都是夜景,武吉知马罩在霾雾般夜色之中。当年的武吉知马,大路两旁都是橡胶种植园。画面乍看一片平静,凝视之下细节渐渐浮现——一条小径蜿蜒地穿过林间,远处数处陋舍隐在暗处。树胶园里粗细不一的橡胶树只见树干,绿叶已被战火削秃,树干周围一片狼藉,残破兵器散落一地。


《新加坡的末日》时间来到翌日清晨,画面近景中一群身穿军服、头戴钢盔的日本士兵匍匐在地,抬头望向硝烟弥漫的前方。对新加坡而言,这一刻标志着新加坡自此陷入日军手中。


《昭南岛三叉路口战迹》是藤田嗣治的“武吉知马系列”中至今唯一能在新加坡展览馆见到的一幅,却也并不是原件。画作左下角的“于昭南岛”签名提醒着人们:日军占据新加坡后的第三天,新加坡便被易名“昭南”,不久后血腥的“大检证”开始了,约2万5000至5万华人死于这场大屠杀……


悲哉武吉知马。悲哉新加坡。


战后,藤田嗣治的战争画作曾在日本国内引起争论,他最终躲过了民意的沸沸扬扬,再次离开日本定居法国,1968年在欧洲终老。


回顾展中的藤田嗣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藤田嗣治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以致数十年后很多人对藤田嗣治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近些年随着一部同名传记电影的上映,各类回顾展在日本陆续举行,藤田的话题又被炒热,他的娃娃头、裸女画和猫成了人们喜谈话题,而华语世界也开始把他与留法中国画家常玉相比。


2018年是藤田嗣治逝世50周年,位于东京上野公园的东京都美术馆于是年7月推出为期三个月的特别展《逝世50周年:藤田嗣治展》。美术馆的简介文字写得颇具雄心,称是次特别展是“一场全面展现”“捕捉真髓”的藤田嗣治回顾展,可在展览列出的风景、肖像、裸妇、宗教等主题中,却不见提及画家生命中那段身为“军部战画名家”的经历。


然而在另一头,位于北之丸公园的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每年会静悄悄展出一部分战争画,其中自然少不了藤田嗣治绘制的战争巨画。值得留意的是,当年这一大批曾被美军没收的“不光彩”的战争画,如今借着艺术之名,一个个有机会轮流在展览上成为当仁不让的“光彩”主角。这是个貌似洗白的过程,内中蹊跷或也值得人们静下来想想。


走在今天的武吉知马上段,一条大道笔直宽敞,两旁丘陵林木青葱,人在其中只觉衬在蓝天下、裹在微风里,如此柔美安谧的景色,说真的实难想象当年大军压境、烽火连天的战争场面——


如果,武吉知马山脚下没有立起那块历史解说牌;


如果,武吉巴督自然公园斜坡阶梯上少了那个书型纪念雕塑;


如果,旧福特汽车厂没能保留下来并化身展览馆;


如果,人们对藤田嗣治的“武吉知马系列”画作一无所知。


因此,每年早春二月,我们会到武吉知马上段走走,去看看留在武吉知马山、武吉巴督自然公园和旧福特汽车厂的战争遗迹,也重新看看藤田嗣治画中的武吉知马七英里“三岔路口”。


不为以怨报怨,但求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