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检出夏公志清教授给我的信中,有一封是写于1995年2月6日,谈他心脏病复发。
可见由此追溯自20年前,夏志清的心脏已不太好,要定期做检查。因心脏病使然,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写文章。
但,他老人家仍然积极面对,坚持练气功,所以有“我得永远靠气功坚持健康”之句。这封信较短,全文如下:
耀明吾弟:
承托为克毅兄大著写评介,我正月下旬开始动笔,写了一半,心脏病复发,休养了十天,今天血压、Pulse(脉搏)正常,表示已恢复健康了(当然我得永远靠气功坚持健康)。再休息两三天当可动笔把文章写完,迳寄贵社及联副。我要向弟道歉,并请勿在拙文刊出前登载评介高著之长篇文章。短文则可登,如有同类长文,可与拙文同期刊出。
克毅兄比我年长九岁,而身体比我好得多,也是他的福气。读他谈Connie寄的新文,想不到此姝也是我的同乡。
再致歉意,即颂
编安
志清 拜上
1995年2月6日
致克毅函,同日寄出。
前一封信,夏志清曾谈过他做了不少笔记,准备为乔志高的《最新通俗美语词典》写评介。
夏公在这封信中,还要求在他的文章未刊出之前,《明报月刊》不能刊登“同类长文”,无疑给编者设置一个难题,夏公希望保持他的权威地位,我只好唯唯否否。
收到夏公这封信后,我正应金庸的聘请,拟转到金庸的私人公司──明河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工作。金庸1994年把《明报》集团卖给于品海,原想埋头写历史小说,并劝我离开《明报月刊》,与他一起打江山,筹办一份文化历史的杂志,他的长篇历史小说从创刊起便开始连载。他雄心勃勃,准备写长篇历史小说,这本杂志也可以说为他度身定造的。岂料在我应聘的那一年──1995年3月杪,金庸猝然心脏病发,入养和医院动了大手术,手术过程不太顺利,他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出院后,意兴阑珊,写不成历史小说,一年后我返回明报集团。
我当时曾为此复了一封信给夏公,表示我已向《明报月刊》提出辞呈,将应金庸聘请,“入他个人辖下的明河出版社当主编”,至于他的大作,已嘱编辑部收到后尽快刊载云云。
我于1996年返明报集团,先是担任明报出版社老总,时任《明报月刊》总编辑的是古兆申。直到1998年我才兼任《明报月刊》总编辑兼总经理。
我查找离开《明报月刊》期间的目录,并未刊登夏公写的《最新通俗美语词典》评介的文章。是夏公没有写成文章,还是新主编未予刊登,一直是悬而未明的案子,事后我也不好再问夏公了。
夏公为人虽然表现出他狂诞不羁的一面,但是他的学问、写文章甚至写信都是一板一眼的,一反他平常的生活作风。
他寄给我的信件,都是写上地址及姓名的,一点也不马虎。
每次收到信札,作为晚辈的,立即毕恭毕敬地给他复信。
夏公与《明报月刊》的结缘,始于1967年。
与《明报月刊》结缘
《明报月刊》是1966年为金庸所创办的,时值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决意彻底消灭中国传统文化之际,金庸为了传承中国传统文化,排众而出,誓要保存中国文化这一缕薪火,于1966年1月宣布创办文化杂志──《明报月刊》。
《明报月刊》因此获得海内外学者、知识界的道义支持和投稿。夏公也不例外。
夏公第一篇文章刊于《明报月刊》创办翌年的1967年10月号,题目名为《评英译〈肉蒲团〉》。他最后的一篇文章写于2000年12月号的《我与张爱玲》。
我于1995年离开《明报月刊》后,到1998年的三年间,夏公只给《明报月刊》寄一篇文章:《一段苦多乐少的中美姻缘──张爱玲与赖雅序》。
1998年我重返《明报月刊》,夏公又陆续在《明报月刊》发表了多篇文章。最后一篇文章是《我与张爱玲》(《明报月刊》2000年12月号)。
此期间,夏公在《明报月刊》共发表16篇文章,不少是他对中国现代文学评论和研究文章,弥足珍贵。
此后,夏公年岁渐大,没有替《明报月刊》写稿,但仍然与他有书信往还。
最近检出他2010年写给我的贺年卡,特别提到我在《明报月刊》2010年为他策划的90岁纪念特辑:《世说新语般人物──夏志清先生的幽默与可爱》,执笔者是他的高足王德威教授和挚友刘绍铭教授,以及宋明玮助理教授等。
夏公的贺年卡写道:
耀明吾弟:
明年二月我将九十岁,本期明月您为我辟了个华诞特辑,请四位名家写稿,我非常感动,要向您道谢。四十年前我初来港居住二十四个月,老友宋淇要同我接风,但胡金铨也有此意(虽然我是同他初会),居然由他作东,这些事回想是很有趣的。我同Rella长居纽约,可能没有机会再来香港了。祝吾弟健康并向贵刊同仁拜年!
志清
2010年10月
夏公的挚友胡金铨、宋淇已先他羽化,信中的Rella,即王洞,他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