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个星期,救护车第三次驶入平祥路。听救护车鸣放“逼波逼波”的鸣笛,大概猜想得到,又是一宗老人离奇死亡或命在旦夕的个案。
想必不过一会儿,电子报里必定会闪过“突发新闻”——2034年1月19日最新消息:平详路又一独居老人猝死家中,死因不明。40年前,这原本是朝气蓬勃的一个市镇。短短的30载中,这里有了新的格局,生活也大不如从前。
1994年的某一天,我在报章上看到一则由有关当局发布的彩色广告,标题打上醒目的几个字:两房式组屋单位开放给单身人士选购。
40年过去,如今我已是个52岁的“安哥”,在家中听着费玉清的《走过我自己》,怎么也没想到,我也曾是报章广告中的针对受众。
一条路落叶无尽
走过春天 走过四季
走过春天 走过我自己
50岁原是知天命之年,我却对未来,如此不确定。但我比老黄、老刘和老郑幸运多了。他们始终逃离不了那个死气沉沉的氛围。
我在40岁那年脱困,把毕生的积蓄投入到了平祥路“老人区”对岸的一间公寓单位。这里还算人住的地方,有小孩的家庭,通风的走廊,还有会打招呼的邻居。比起两房式组屋的长廊,很少会听到独居人士把门开着,更别说是打招呼。
50岁那年,我开始退休生活。在家闲着,狗也死了,于是决定加入义工组织,每天早晚探访居住在两房式组屋单位里的老人们。
我负责B和C座一共40间单位。B座的组屋单位,有过半的单位都没人答应,想必是想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送去的餐食铁罐里,都是原封不动的。
C座的组屋单位则更为特殊,尤其是10楼的12个单位。过去三次救伤车到这一区,有两次是因为这一层的老人。
第一个被抬走的是莫哈末先生。我和莫哈末先生的接触不算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给他送餐食铁罐,我竟糊涂到忘记他的宗教不能进食猪肉,餐食里竟有肉骨茶,于是不断地向他道歉。
他很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无心的,没事的。
这时回到这条长廊,耳机里仍播放着《走过我自己》,突然感慨莫哈末先生就是这条路上的一片落叶。
家栋是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居民。年轻时,他是国家队的游泳选手,因为一次训练发生意外,导致他脑部严重缺氧。醒来时全身瘫痪,终身得坐卧在轮椅上。家栋用体育团体给予的20万赔偿金买了栖身之所,在这里“养老”。
其实,家栋每天都想着,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有一次,我擅自推开了他的大门,看到他的秘密。
正对着大门的客厅,中央摆放了一副拥有小飞鱼图案的棺材,那是家栋定做的棺木。他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能继续完成他的飞鱼梦。
在出事的前一个星期,家栋原本想把棺木打扫一番,拿了一块布擦拭,谁知一个不小心,跌进棺木里并受困其中。因为无力,他无法将棺木打开。柔弱的呐喊声在这死气沉沉的空间里是不会被听见的。
家栋在里头躺了三天后,便永久安息了。我和几个义工是在接到警方的通知后,才到家栋的住所得知消息。
***
坏事像是骨牌接二连三地崩塌在这区里。几天后,我第一次在凌晨3点接到一通神秘电话。我之前将电话号码通过传单的方式塞入居民们住家的门缝隙,就是为了预备这种“万一”时刻。
因为一直没有人拨电给我,这一通来电,我真是有些错愕。
“我想离开。”
“离开哪里?”
“离开这痛苦的世界。”
原以为是少年人恶作剧的电话,但不像。听筒另一端是个声音沙哑,口齿不清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这声音好熟悉,我记起来了。他曾经打发过我,叫离开他的住所,那是郝先生。
郝先生声音粗糙,原来是因为之前在保安公司指挥下属许久,平日高声发号司令所致。
郝先生如同其名,在保安公司里是个好上司。听其他义工说,他的家中摆放了一张褪色的制服照片,那是他最珍惜的日子。每个同事结婚,他必定出席。同事生小孩或是逢年过节,礼品红包绝对第一个到。
郝先生原本有个美满的家庭,但因为他人太好,妻子受不了他的好,在他们结婚三年后,竟然出轨。
妻子给的理由很牵强。她说出轨是因为她感受不到他的爱。他的时间和精力都奉献给了工作,妻子感到受冷落。
分居后的几年,郝先生把大部分积蓄和公寓单位给了妻子,之后继续麻木地生活着。在50岁退休之后,买了10楼G号的单位,度过余生。
“你慢慢说,我在听。”
好在我居住的公寓离C座组屋并不远,我尽量拖延郝先生,一方面正飞速前往郝先生的住所。
一个孤独中年男子的背影好凄凉,我在郝先生的住家走廊外,示意他开门,后来才发现,门一直都不曾上锁。
眼前的郝先生并非如同电视剧情节,打开窗户准备往下一跃,他只是瞪着外头的星空,发呆着,手里还拿着话筒和我通话。
站在这一条死气沉沉的走廊上,我不知怎么地,竟然想起35岁时住过的那间独居单位。
“郝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情。被社会遗忘的人,往往连一颗尘埃的重量都不如。”我说。
“我和你不一样。”郝先生说。
“又或者,我和你一样。” 郝先生接着说。
我慢慢走进郝先生的屋里,用了我那双皱褶不堪的双手,紧握了这位沧桑老人的手背。
天渐亮。电台应用软件弹跳出DJ说早安的声音,那是应用里的闹钟设定。这时DJ正播着费玉清《走过我自己》。
走过春天,走过四季,我们以为孤独一人,其实我们并不孤独。孤独或只是一种心境。
#走过我自己 #费玉清 #1982年
这时回到这条长廊,耳机里仍播放着《走过我自己》,突然感慨莫哈末先生就是这条路上的一片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