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治之症

作者一句话:世界上的疑难杂症太多,也不差这一个。

(一)病情

医生告诉我,刺穿我左侧头颅骨头的铁螺丝无法通过外科手术摘除。

也当然无法依靠任何内服药物对其做出消毒以外的治疗。

“但你肯定是痊愈了,只是外观稍有瑕疵。” 医生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低头看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臂以及大腿,再抬眼看他一袭精英白袍,忽然间有种他也是重伤患者的滑稽感觉。许是我眼神怪异地盯着他瞧太久,他挑了挑眉,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扬手在检查清单上打上了勾。动作利落,像极了我工厂的监工主任。我怀疑他们知道表格里都写了什么。听说医生的字迹普遍潦草,监工主任在这方面也非泛泛之辈。也许习惯了混杂模棱的状态后,就再不能对工工整整,条理分明的规定产生热情。

幸好这种热情我半生挥霍以来仍是绰绰有余的。从20岁那年起就像一个螺丝钉被电钻固定在工厂的某个运轴上,随着机械的轰隆声忙碌地打转,感觉身体的每个凸陷密切咬合着周围的硬铁,习惯在转动时因为摩擦不断

攀升的体温。

拿过全勤奖。最佳员工几乎每隔一年都会拿。因为奖赏机制总要轮着以表公平,才能让人各个野心勃勃,心生希翼。总不能一个人独占鳌头,那把奖赏的鞭策力量都给弄没了。但仍能每隔一年拿,实在是因为其他人太会

掉链子了。像一根根劣质的螺丝钉,稍一施力就啪地一声在入木三分处断成两半。

我以为自己已经如此习惯看着别人断裂而窃喜的情况,最近几次倒浑身不正常起来了。近来工厂三不五时就发生安全事故,伙伴得修养好几日才能恢复上班。有时候一修养就是一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500名工人的工厂少了人依旧能高速运转,程序正常地跑过每一个枢纽,在一片轰隆声中持续往前。

那时候监工主任打了一个巧妙的譬喻——我们在工厂里,就如同大机械上的一颗颗螺丝钉,重要、却同时微不足道得随时能被替换。

(二)肌肉松弛的那一天

我抬起厚重的眼皮,从狭隘的缝隙里看见那位医生,又是一脸难以苟同。或许是我昏睡的状态严重地干扰到他,又或许是我那因嗜睡而浮肿的脸庞与身材,又叫他鄙视。

我还未向他交代头上的螺丝钉是如何来的,因为此刻那仍未发生。那颗螺丝钉是在数月之后,随着新器材的引进以及慌乱的科技改革变得锐利而危险。那之前医生告诉我要多补钙,强化骨骼。在数月之后一颗螺丝钉会刺穿我左侧的头颅骨头,我最好趁现在多补补。

说得好像我已经许久没有去工厂,但那是没有的事。休假养伤的总是我的那些两鬓灰白的伙伴。但却是我的身子变得沉重许多,翌日清晨我被闹钟惊醒一个弹身,竟然弹起了整个骨架,而松弛的赘肉因为重力而被留在床

上,就瘫在皱褶的被褥里,像一件件未被晾干的亵衣。

我只好拖拽着我干瘦的骨架到工厂报到。所幸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状,机械上松脱了几颗螺丝钉,我只手抬起电钻,将它们归位。

忽地手一颤,电钻失了方向,我伸手去接,整个身子往前倾倒,撞上了一台新引进的重型机械。熟悉的轰隆声响在我耳边咆哮,一股热流从我的左太阳穴溢出。而像慢镜头播放那样,我深刻地感觉到那颗螺丝钉顺时针转动而钻入我的头骨时,在电光火石间强硬画出的螺旋形状,咬紧我的血肉,把自己埋在里头。

止血之后,医生告诉我,刺穿我左侧头颅骨头的铁螺丝无法通过外科手术摘除。也当然无法依靠任何内服药物对其做出消毒以外的治疗。

“但你肯定是痊愈了,只是外观稍有瑕疵。” 医生洋洋洒洒地在检查清单上打着勾勾,像极了我工厂的监工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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