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彦火注:这是1992年夏公写给我的邮柬。信虽短,但从中可以看到夏公平常要应付如税务等杂项工作,仍念念不忘地要为我主编的《明报月刊》的“十方谈”专栏写稿,并表示“至少一年可写几篇”,令人动容。
夏志清逝世及去世之前的状况,海内外华人传媒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倒是夏夫人王洞女士应《明报月刊》之邀,写了一封短笺(刊《明报月刊》2014年3月号,页35),有较详细的交代,可以说是最准确和可信的。
王洞女士写道:“因志清腹部肿胀,我去年12月15日把他送去Presbyterian Hospital,18日医生告诉我他的心脏病已到末期,做检查,治疗,只有让他痛苦,说他还可以活六个星期,叫我把他送到安老院。20日就转去106街的Jewish Home。离我家七条街,我每天都伺候他吃午餐晚饭,他去了安老院九天就走了,算是对我的体恤。因他去世以后,常常下雪,温度在华氏25度左右(摄氏零下3度左右),加上风吹,感觉上是十几度,我这样每天去看他两次的话,一定会因受寒而感冒,并且想到他将不久人世,心中一定很悲痛。根据气象报告,下星期三有40几度,不久这里的木兰花也会开了。”
根据王洞女士的短笺,夏公是2013年12月15日因腹部肿胀,被送医院检查,诊断出他的心脏病已届末期,只能维持六个星期的生命。
夏夫人应夏公的要求,入住安老院,他在安老院羁留九天,便与世长辞了。
正如夏夫人写道,夏公走后,也送走了寒冷,木兰花才绽放。夏公去得悄然,但他的音容宛在,令人缅念。
都说夏公是口不择言的人,可是他的实际生活却是幡然一个人──活得很真。
1998年杪,他应我的约稿为《明报月刊》写了一段《人生小语》(刊于1998年11月号),这是他晚年作为退休学人真实生活的写照:
一个已退休的学人,有了青光眼,看书很吃力,有了心脏病,写文章时血压必然上升,相当可怕──他该怎么办?
我自己还算幸运,本行中西文学以外,早对欧美电影发生了兴趣。时下音响太强的影片,不宜看,也不想看。纽约住了36年,无声名片,60年代以前的有声影片,看过的真不知有多少,有病以来当然还是照旧看下去。月前看了1933年的老《金刚》(King Kong),上星期六在现代艺术馆看了德国大导演莫纳(F.W.Murnau)1924年的名片《最后一笑》(The Last Laugh)。
不便听音乐后,当然艺术馆也去得更勤。前星期六在Whitney艺术馆看了美国抽象大师罗斯克(Mark Rothko)的终生作品选展。
不管年龄多大,只要真有精神去欣赏一种艺术,而且多少把它当作一门学问去研究,人生的乐趣还是无穷尽的。
夏公于1998年(76岁)患了青光眼,阅读有困难,加上长年患上心脏病,身体状态可以说是“很糟糕”──套他话说是“相当可怕”,是属于衰老期的症候,但是,生性乐天的他,却不以为忤。他寻常仍爱看电影,逛艺术馆,其实即使他在上述短文说到每当“写文章时血压必然上升”,他也未因此而放下笔杆。
这以后,除了上述的《人生小语》,他还为《明报月刊》写了或演讲整理了四篇具学术价值的文章,包括:《钱氏未完稿〈百合心〉遗落何方?——钱钟书先生的著作及遗稿》(1999年2月号)、《中文小说与华人的英文小说》(2000年1月号)、《学一辈子英文的最大报酬》(2000年7月号)、《我与张爱玲》(夏志清主讲,林贺超、黄静整理,2000年12月号)。
夏公在《钱氏未完稿〈百合心〉遗落何方?──钱钟书先生的著作及遗稿》一文,对钱钟书自称遗落的未完成的长篇《百合心》,做了大胆假设,作了以下的评述:
《百合心》原稿一共几万字,他是否迁京前即给扔掉?只有杨绛才知道答案。在我看来,钱氏夫妇皆心细如发,误扔尚未完成之手稿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钱要我,也要世人知道,当年他有自信写出一部比《围城》更为精彩的小说,却又不便明说为什么没把它写下去。假如《百合心》手稿还在,真希望杨绛女士及早把它印出,因为这是部大家抢着要看的作品。
我倒不大苟同夏公这一假设,因为1981年4月6日钱钟书先生接受我的访问时,对《百合心》已作了清楚的交代:
假如——天下最快活的是“假如”,最伤心的也是“假如”,假如当时我的另一部长篇小说《百合心》写得成,应该比《围城》好些。但我不知是不是命运,当时大约写了二万字,1949年夏天,全家从上海迁到北京,当时乱哄哄,把稿子丢了,查来查去查不到。这我在《围城》的《重印前记》提到过,倒是省事。如果稿子没有丢,心里痒得很,解放后肯定还会继续写。如果那几年(指“文革”)给查到,肯定会遭殃!
钱钟书在以上答问中,已清楚说明,遗落的原稿只有二万字。他事后庆幸遗落了,否则写成后,文革时要遭殃的。所以夏公的“不便明说为什么没有把它写下去”的说法,并不成立。
夏公虽是大学者,也不免有大胆假设、缺乏小心求证的通病。不管怎样,倒是患上心脏病、眼疾的夏公,仍然孜孜不倦地做文学研究工作,是值得令人敬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