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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宇:港岛线

陈凯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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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还身处港岛,你知道你会套上一件白衫,跟他们一起涉水深入,干干净净出门,污污糟糟回家。

作者一句话:因为冬天回暖的缘故,你必须离开善变动荡的经纬。

【中环】

在山坡上的蒲飞路宿舍住完半年,三人房里你最后一个离开。一阵疲惫漂浮感,应是又要将难于安定的自己抽离一座大城的躯壳。外面正在大雨,但房间空阔安静。你赶在冷气机余数用尽前在六楼一楼之间上下,搬行李弃旧物。要赶乘下昼(下午)六点的航班,原先计划是,两点多收拾好,冲完热水凉,由蒲飞路打车去中环,再转搭机场快线。然而半个钟(半小时)了,手机那端仍是无车经过。

叫不成车,你唯有冒雨,沿着斜坡推动两个托运行李箱徒步落山。斜过马路,一架小巴以常速往上驶来。你加紧脚步,但路面湿滑,笨重的行李反过来拖曳你,急刹不住的鞋底失控,你在柏油路面跌坐成直角。瞥看车窗和朦胧的乘客,它迅速擦过你未及收回的视线。你腰椎剧痛一度站不起身,但还是撑起自己,小小步抵达坚尼地城站。列车离站的风异常狂猛,你缩在车门边的扶手隔板间暗暗打颤,湿透是意料之内,狼狈是意料之外。意识到身上港币所剩无几,你打算上机前买份麦乐鸡填肚,贪图它饱满的形状嚼劲。

在中环转机场快线,路途因你停停走走变得冗长。跟循路牌你最终赶上了快线和时间。拎出八达通拍闸入去前,一个男子由闸口彼端走来,你从他的念念有词听见机场,以为他询问去向,情急下你说:“啱呀机场确实係由呢边去(是啊机场确实是由这里去)。”他却将车票给你,说剩低一程,后匆匆离去。这份不真实感陪你坐上快线的靠窗位置。车门关上时,你才想起未及道谢。窗口未晴,腰椎还痛,但你决定食餐港式晚饭,话别这半年的港仔生活。

【香港大学】

每每从绵长的地下道钻出B1出口,等红灯转绿越过马路前,你总跟创业商场对望。商场头上戴着20几层楼的高帽,你屡次对逐个窗口专心的数算总被哔哔作响的绿灯切断。然后尾随疾步往来的人,同创业垂直擦肩,转折后即是水平展开的铺头(店铺)。“叮叮”(电车)缓缓驶向横街两端——你未曾步入里面的商铺,跟它的交情始终浅淡。

某日傍晚,你在大学的一角通话争拗,难忍的情绪由山上的大学一路坠至山脚的地铁站。最终在闸边走道你侧过身,让鼻酸闪电泛滥一遍,放工时段的繁忙中,大概无人会觉察到你的情绪,但你本来连眼红也格外嫌弃。行出B1,肚腹更空虚。如常过马路经过创业,在横街内的越南餐厅落脚。门外的对街之间叮叮如常相互擦肩。你向老板点份猪颈肉捞檬及咸柠七(七喜柠檬片加盐)。光顾多次,今天她初次问你要否加底,免费的,可以食饱些。是因为通红肿胀的双眼吗,但你的饥饿先替你点下了头。等餐当儿,悬吊一角的电视一再重播占中九子罪成的新闻,周遭噪声不乏议论。

离港前晚,你约K在B1碰面,要将日用品交给她,两人分担重物并肩至她家门前。路过创业时,你醒起在叮叮上K曾指着它对你讲,下次你回来,创业就不见了。永续进行的重建计划中,必然有一栋栋旧楼逐一化尘。或者,一块块海傍遭到割让;又醒起占中九子新闻出街隔日,一直挂在宿舍坡道上的陈淑庄横幅匿了迹。下次重返,还会有什么不告而别呢。

【金钟】

某晚在湾仔吃完车仔面,K带你一路西行至添马公园海傍,停顿一阵,浅谈她的伤心事,又继续沿着港岛边界,若无其事地走回各自的屋檐。后来你平安降落在隆市,那相同路段挤拥对峙成分外陌生的面孔,离你很近却很远。友人说你太早离港。惊怕错过的眼球只能成日随脸书(面簿)上下滚动、刷新,捕捉即时消息和新闻讲话。你点开聊天窗,M你好吗香港还好吗。并不好。M父母边留守TVB电视新闻节目边责备白衫者扰乱秩序,M不被允许上街。荧幕内荧幕外,警方对市民,M对家人,都拒绝了对话。枪口没有瞄准市民吗,弹头没有指向地铁入口吗——她一心想熄掉歪斜的电视频道。

“虽然我係香港人,但,有能力嘅话,我会离开,好可惜。”M也曾离那座安稳的岛国很近,“好可惜我冇(无)能力,唯一能做到,就係唔生仔(不生小孩)。”

次次M说你口音近似本地人,你会暗喜,却自知将南洋棱角磨得再圆滑,也不会是道道地地的香港市民;他们甘于用肉身作为最后赌注,无惧海内外千夫所指,在街头和历史的暗涌急流上,竭力守护。若还身处港岛,你知道你会套上一件白衫,跟他们一起涉水深入,干干净净出门,污污糟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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