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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花者

(孙靖斐/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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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食族

作者一句话:眼下的束手无策,大概是因为所有毫无来由的乐观和勇气,都给了未来吧。

入境之际,她就遭到关卡人员漫长的盘问,仅仅只因到访于敏感时期而没有回程机票。

橘子下车的地方在校园对面,一座从沙滩上倏然耸立的巴士亭。

熟悉的场景仍在相同的坐标上生生不息。除了本来因着海潮涨落而迥然相异的朝夕光景,因为填海工程的逼近而逐渐沉静下来。于是占据大半面积的校巴,终于可以无惧于浪潮汹涌,磊落地停泊在沙滩上。

那些日子沿着围牆一路走下去,砖红色疆域的终点是一排并列的餐饮店。放学后循着店铺回到二楼租房,总已被厨房的油烟味依次熏过一遍,把由上至下的油烟和黏腻,都嵌进了上过一整天课的疲惫身躯里。这最为狼狈的时刻偏偏容易遇上熟人——在漫长的上课时段后,他们终于等到翻出围篱的一刻,到即食面店、小吃店与便利商店,囫囵吞下将要过期冷硬的轻狂年少,趁早把血液里的温度再翻叮一遍。

而那些在惺忪间轮次洗漱的晨间,橘子与小梅非得被楼下窜上来的饮食烟火,和锅铲彼此勾动的声响先行唤醒。这本该使人躁动雀跃的浓烈气息,更多时候却像被设成闹铃的心爱歌曲,因为错误的场合沦为避之不及的恶梦。甚至到这天她还是避开了那座在记忆里无从切除的景观,把相聚的地方约在这里——过去为了避开熟悉的面孔,话题涉及不为人知的秘密时,两人会绕过这排店,在尽头左转直上斜坡,进入藏匿于巷弄之间的小餐厅。

用餐时小梅把吐司、肉块和沙拉一一切成小片再缓缓送入口中,像盘中食物使她为难。但橘子知道这无关胃口,只是延续了她从前对吃饭的奇特偏执,不但慢得异于常人,而且总要余下最后一口不吃。难怪从记忆中走出来的小梅,体态仍然和过去一般无二,一种随时会被风吹跑的瘦削。

过去以为那是对保持身材的某种坚持,但她辩解除了食物以外,还有快用尽的沐浴露,仅剩一集就要完结的影集,所有就要见底的,都没有圆满结束的机会,就已经被新的取代。那到底是一种怯于面对结束的逃避责任,与其被自己彻底耗尽,物件因为变质被迫丢弃的结果让她心安理得。如此她又能对将来寄予厚望,毕竟相较不敷使用的当下,尚且看不见结果的未来,自然光鲜亮丽得多。

她性子里的拖沓一直超乎橘子的想象。譬如极其懒于回复讯息,更别说是通话——同宿生活中她不仅一次见过,接到来电时小梅只是望着荧幕从闪烁到黯淡,过程中不但没有接听,甚至连拒绝键都未曾按下。她说在关系中全情投入就是缺失的开端,因此出于某种设身处地,她只以经过拿捏的距离与频率待人处事,于是所有来往都能因为不曾亲近的疏离,随时间淡去消散。

同样地,在勇于挑战校规禁忌,深陷恋爱泥泞的中学时代,小梅尽管没有置身事外,却往往在对方企图赠以身份的时候,就退回自己划出的安全界限。当时她始终不信彼此拥有筑造稳定关系的能力,所以拒绝全心全意的专一。在理想中的那天到来前,她宁可只是耐心等待,同时稳妥地保留完整的自己。于是她总以自己的克制自持为荣,仿佛这才不会平白缺失了自己,绝无仅有而极为珍贵的某一部分。

久别重逢后,她们藉一问一答的对话,往返缝补由距离拉扯,而逐渐松动的间隙。小梅说这次辞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一张单程机票,只身飞到社运正在遍地开花的H城。相识于理想只是空想的年龄,她们之间已有共识,未来总会一起踏上这段旅程。而今橘子与其感到失落,更意外的是当时没有自己的陪伴就无以自遣的小梅,究竟是如何迈出那一步,尤其是意识到,这段旅程并不顺遂的时候——入境之际,她就遭到关卡人员漫长的盘问,仅仅只因到访于敏感时期而没有回程机票。

途中她曾经隐没在人群中,随他们走上街头;因为倦于少有破例的城市景观,而跟着旅舍里的住客前往郊外离岛;后来临时起意地浸入了大型音乐祭的狂欢,和素未谋面的人们在雨后的烂泥中互相扶持以及共舞。于是显而易见地,过关的插曲只是为这次旅行,额外加了一个限期。否则这一切仍是不够的。结果是在回程后见面前,她其实方才大病初愈。

“最后我只能当着他的面,草率地买了回程的票。否则他不可能让我过去。挺可惜的,我本来想一直玩,无止尽地玩,直到真正腻了才回家。”

语毕,小梅放下手中已经清空见底的咖啡杯,拿起刀叉,将盘子里余下的食物切块吃下。此刻橘子竟有点后悔,怀疑自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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