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建筑被时代巨轮碾碎,从21世纪的城市风景里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有关于现代建筑的保留或系统性的记录不只是新加坡正面临的问题,也是二战后和新加坡同时期开始反殖,争取独立的诸多东南亚国家开始认真探讨的课题。
在建筑保留系统尚未成熟的柬埔寨首都金边,年轻女建筑师Hun Sokagna与她大学建筑系同学发起旧影院建筑记录计划“Roung Kon Project Cambodia”(译为:柬埔寨影院计划),为柬埔寨人留住旧日集体观影的回忆。
Hun Sokagna去年11月在新加坡举行的第八届mASEANa研讨会上呈献“柬埔寨影院计划”,以电影为独特的切入点关注现代主义建筑,在会上备受瞩目。她在会后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感叹金边的戏院曾是现代主义的象征,然而这些代表百姓娱乐生活的建筑已随着时代的改变而凋零。
Hun说,“柬埔寨影院计划”是她在2016年念大学时发起的,出发点是:“既然保不住这些建筑,唯有用记录为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留下柬埔寨曾经辉煌的影院历史。”她与团队走访老戏迷、昔日文化工作者等,并搜集旧刊物、旧照片和建筑图,甚至重画建筑图,用3D绘制软件重现一些戏院的建筑,以及整理出老戏院的路线图,目前已搜集33多家位于金边及10多家金边以外老戏院的资料。
过去三年举办过小型展览,组织导览活动,带年轻人走进废置的老戏院,感受电影院的前世今生。现年26岁的Hun说:“我们这一代只去商场内的多厅影院看戏,加上红高棉政权烧了很多书刊,毁掉许多珍贵史料,导致年轻一代集体失忆,对独栋的老戏院非常陌生。”
柬埔寨在1953年取得独立后大力发展,建设自家的工业、经济与文化。1953年至1970年代是柬埔寨的电影黄金时代,20年内摄制了400多部电影。Hun透露,在独立后的10年间,金边建了27家电影院,市区内不到1公里之处就会有一家戏院,单在前法国管治区内就有10家,区外更有二三十家。
五六十年代电影院蓬勃
Hun说,五六十年代电影院蓬勃发展有一部分跟当时掌政,喜爱文化、建筑和电影的前国王西哈诺有关。那个时代,新马影视业者在东南亚发展版图,据本地影史专家透露,邵氏在柬埔寨也有戏院。Hun说,当时柬埔寨影院百鸟争鸣,能看到英语片、法语片和华语片等多国电影,同时跟新加坡的影视业者关系密切,甚至还参与在新加坡举办的区域性影展。
由柬埔寨著名现代主义建筑师Vann Molyvann设计的金边首都戏院(Capitol)是激起Hun与同伴对当地老戏院情感的起点。首都戏院建于1955年,Vann在1967年重新设计与翻新戏院,一边齿状的波浪形屋顶是它鲜明的特色。Hun说:“我们在大学老师引导下发掘他的建筑,了解他的重要性之后深入研究他的设计,从研究首都戏院延伸到其他老戏院。”
柬埔寨现代建筑之父
Vann Molyvann是柬埔寨40年代首位从巴黎学成的合格建筑师,他于1956年回国。西哈诺国王正把刚独立的柬埔寨引向现代之路,大兴土木,兴建新镇和现代设施,拓展一系列被建筑研究者冠为“新高棉建筑”的现代建筑物。很快的,Vann被西哈诺国王相中,担任柬埔寨公共工程首要负责人兼国家建筑师。当地不少新镇就在他的监督下落成,许多重要的国家级建筑,如Chaktomok大会堂、独立纪念碑、外文学院、国家王宫等都出自他手。
1962年,他设计了专为举办1963年亚运会而在一年内快速完成、能容纳6万人的国家体育馆。Vann为当地建筑注入现代生命,被后人誉为柬埔寨现代建筑之父。Hun说:“他的设计将柬埔寨传统建筑特色与他在巴黎吸取的现代主义结合,浑然天成,对我们年轻建筑师有很大的启发和影响。”
1975年红高棉执政,Vann流亡到瑞士,直到1991年才返乡。即便有柬埔寨现代建筑之父这么响亮的名声,他在当地的不少经典建筑仍难逃拆除的命运。2017年,Vann以90岁高龄逝世,去世前,他哀叹:“我无望我的建筑会被保留。我认为大部分都会被拆得一片瓦都不剩。”这也是为什么像Hun这样的年轻一代建筑师把追溯、记录他的作品视为一种使命,透过他的作品引申到对柬埔寨现代主义建筑黄金岁月的追寻。
老戏院是沉默见证者
柬埔寨电影被红高棉政权扼杀,演员、电影制作人因害怕被杀害纷纷逃命,当地影业停摆瘫痪。1975年金边沦陷,红色高棉军队清城,城内的影院变得空空荡荡。许多逃不出去的电影工作者被杀害,黄金时代的电影大量被破坏,至今幸存下来的不到30部。八九十年代,当地电影业开始复苏,但后来走进家家户户的影视录像带来势汹汹,把刚起步的影业击垮。
今日,金边残破的老戏院已是柬埔寨电影黄金时代沉默的见证者,大部分当代人读不懂它的唇语。在柬埔寨皇家艺术学院主修建筑与文物保留的Hun,大学毕业后学以致用,在金边的市政厅从事检测旧建筑,为修复筹款的工作。然而,她对当地现代主义建筑的保留不太乐观:“钱是万能的,在柬埔寨当然也是有钱的那方有话语权。很多土地被私人发展商买下重新发展,如果他们喜欢那里的老建筑,他们就会考虑保留。但他们大多选择拆除重建,对现代人而言,旧的东西都不好,只有新的最好。事实是,许多老建筑年久失修,已经很残破,要翻新反而更贵,于是最快捷的方式就是弃旧迎新。”
各老戏院的命运
2016年,当Hun与团队走进曾是人头攒动的“金边戏院”(Phnom Penh Cinema)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两面拆剩的墙。建于1938年,由法国建筑师Roger Colne设计,可容纳650人的装饰艺术风戏院Cine Lux,也在2017年关门,因为这家专放映鬼片的影院到后来连一只鬼影都没有。幸好Hun在戏院拆除前取得建筑图,也用3D绘测软件将它重现,放上“柬埔寨影院计划”的网站。
早年有中文名的“基利隆大戏院”(Kirirom)后来改为KTV场所,再后来又改为赌客的廉价酒店。Hemakcheat戏院晚景更凄凉,Hun透露,戏院已变成五层楼高的贫民窟,里头住了约500人,建筑结构不安全,到处是污水、垃圾、蝙蝠、老鼠和毒友,她有次进去查看,回家后病了三天。Vann设计的首都戏院也将拆除改建私人公寓。
Chenla State是金边少数逃过拆除命运的戏院。这家1969年落成的戏院由建筑师Lu Ban Hap设计,自红高棉时代就废置了近30年,2002年才被当地最大的私营加华银行(Canadia Bank)买下修复。银行在戏院旁加建一栋建筑,戏院偶尔还会放映电影。
各方努力记录老戏院
柬埔寨旧影院的逝去,若无人记录,代表当地曾经辉煌的建筑史将被湮灭。所幸,有一批年轻创意人被昔日的光影吸引,透过对过去影史的探讨与重构,重现被遗忘的柬埔寨现代建筑史。
在法国出生的Davy Chou是复兴柬埔寨电影的新生代导演,他发现1969年神秘失踪的外公Van Chann原来是柬埔寨60年代著名的电影制作人。他在2010年回到柬埔寨拍摄了一部重要的纪录片“The Golden Slumbers”,挖掘出当地被封尘已久的黄金时代影史。此外,还有不少设计师如Di Dol,透过插画来记录一栋栋被时代淘汰的柬埔寨现代主义建筑。Hun说:“记录老戏院不只是为后人记载它的建筑设计,也为留下我们社会与社群的历史。”
当地旧影院的命运似乎有了一些转机。Hun在受访时感叹,离金边3小时车程,贡布市首府里一座建于1951年,当年深受西哈诺国王喜爱的“皇家戏院”(The Royal Cinema)已沦为废墟。记者后来在网上搜集资料时惊喜发现,该影院被新业主接手后全面修复,现已华丽转身为“旧影院酒店”的精品酒店。
戏院曾是观众集体投射想象的空间,现代人加点想象力也能激活旧影院的往日芳华。新加坡有哪家旧影院也有相似的潜能,譬如牛车水经典的大华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