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2008年及2009年间,香港《明报月刊》与新加坡青年书局联合出版《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这套书由28位海内外学者专家组成的编委会,通过投票选出50位当代华文作家。全套书出版后,青年书局的陈孟哲先生在新加坡举办盛大的发行仪式。
作为策划主编之一,笔者(另一主编是原甸)首先想到敦请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的瑞典学院院士之一、唯一懂得华文的马悦然与陈文芬伉俪来助兴。
马悦然伉俪应邀莅临狮城,除参加《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的首发仪式外,主办单位还与《联合早报》联办一场由马悦然伉俪对话的文学讲座,哄动狮城。
作为本文库的最大功臣、策划人的陈孟哲先生已于2016年仙逝,马悦然教授也于2019年羽化,令人扼腕!
马悦然是本文库的编委之一,与新加坡的文库结下深厚缘分。
一、马悦然升天日
去年10月17日惊闻马悦然(Goran Malmqvist)逝世,立即与他在瑞典的夫人陈文芬联系。她在微信回复说,“我的状况不好,我现在深深陷入自责的困境,情绪惊吓,无法入睡。我首先须清理家里的账单。悦然走得很突然,有很多事情待整理。”
诚然,马悦然虽刚过95岁生日,仍然笔耕不辍。想不到他去得那么突然,那么自然,那么凑巧。
“突然”是他的不辞而别;“自然”是他一种涅槃式的羽化,正如他的夫人写道:“10月17日下午,悦然在我们平常吃饭的桌椅上,像一个老和尚圆寂一般升天了。”
至于说到“凑巧”,是10月17日(农历九月十九日)这一天,也是马悦然与陈文芬订婚的日子。
2005年农历九月十九日,马悦然与陈文芬于山西作家曹乃谦家中作客,在另一著名山西作家李锐、蒋韵夫妇见证下,欣然宣布:“‘我和文芬,相爱多年,今天,我要在各位朋友的见证下,正式订婚。’说完,在大家还没想起欢呼庆贺的时候,他把握在掌心的戒指戴在文芬的手指上。”(曹乃谦)
马悦然以95岁高龄仙逝,照中国的说法是福寿全归,是喜寿。但是甫听到他下世的一刻,兀自不大相信。
2014年初春,他与夫人陈文芬应邀到香港中文大学讲学,91岁的他,精神十分健旺,行动利索,一点都没有老年人的趑趄(zī jū)萎顿。
睽违三年后,2017年初秋,我特地远赴瑞典,在一片蓊郁林木簇拥下的老人公寓拜访他。
骤然见到他,判若两人,大感意外,才知他因患了“压缩性骨折”,原来身材魁梧的他,倏地缩短了半个头,整个人瘦了一壳,走路要用扶助架。
待与他深入交谈后,赫然发现身体的缺憾似乎都难不倒他。精神矍铄的他,侃侃而谈他繁重的研究工作和翻译计划。所有这些都与他的第二故乡——中国文化有关。
他说他对上海鸯鸳蝴蝶派始祖周瘦鹃的研究有了新发现。他认为周瘦鹃不光是一个好作家,还是非常有水平的翻译家,他准备写与此相关的一系列论文。
听文芬说,马悦然还在翻译《庄子》(2018年4月他已译毕了)。
这种大气魄、大工程文字工作,对于一个接近期颐之年的老人,简直不可思议!
二、川菜是他的至爱
马悦然对中国古典文学情有独钟,他是研究先秦文学的专家,翻译过大量的中国古代和现代文学,古代方面包括《诗经》《道德经》《水浒》《西游记》等。
十多年前,在一次饭局上,马悦然告诉我他有很多翻译计划,他很想把中国现当代最优秀的文学作品都介绍到西方,他先后翻译了沈从文、高行健、北岛等作品。
有一段时期,他对山西作家李锐的作品特别感兴趣,几乎把李锐的所有代表作品都译成瑞典语。
近年,他又对山西另一位新崛起的作家曹乃谦表示关注,并开始翻译他的作品。
我与马悦然于上世纪90年代结识,当时他应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来港讲学,刘再复兄介绍他给我认识。
他住在九龙丽晶酒店(现已改名为洲际酒店),我们在酒店大堂的酒吧喝酒聊天,面对灯火璀璨的维多利亚港,他一面喝威士忌,一面兴致勃勃地谈他研究中国文学的心得。
第一次见面,他予我的印象是一个活力充沛的老人,心态也年轻,这使我想到已逝的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他们恍如徐悲鸿笔下的奔马,在人生路上一直作奔腾不息的冲刺。
所不同的是,保罗·安格尔不喜欢中国菜,所以平常吃饭他与夫人聂华苓,一中一西,各吃各的;马悦然则对川菜情有独钟。
每次来香港,他都要找地道的川菜馆。
有一年,我与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的刘再复伉俪,专门陪他到黄大仙的一家祖传川菜馆——咏藜园吃饭。
店铺很简陋,地方也很湫溢,但很地道,每道菜都麻辣,我们吃得卷舌歪嘴,大汗淋漓,他吃得过瘾,很有满足感,他至今仍念念不忘。
2002年他出版《另一种乡愁》的专著,写的是他与华文文学、华人的结缘。书名《另一种乡愁》语带双关,2008年在新加坡时马悦然告诉我,他的第二故乡是中国四川。
马悦然于1940年代获奖学金到四川考察调查四川方言。他在峨眉山的报国寺跟老和尚读四书,念《唐诗三百首》、汉代五言诗、乐府诗,和魏晋南北朝的诗。
他在四川认识了第一任妻子陈祖宁女士。
陈女士是很贤慧的典型华人妇女,她不仅是坚强、开朗的人,而且为人古道热肠,对来自故国的人,都照拂周到,相识的人无不称许。
陈祖宁于1996年逝世,马悦然伤心透了,曾搬到陈祖宁女士的墓地比邻居住伴随她。
三、他“活着死”
他的另一段情缘也是与华文文化有关。
马悦然与第二任夫人陈文芬女士的结缘,始于1998年。当年马悦然访问台湾,在台湾媒体邀宴席上他们邂逅了。当时陈文芬是以台湾《中国时报》文化记者的身份出席。马悦然在席间特别提到对台湾布袋戏感兴趣。陈文芬自动请缨充当马悦然的导游,亲自带他到台湾新庄看布袋戏。
陈文芬此后与马悦然有了交谊。
她说,打从那时开始,两人很是投契,往来电子邮件2000多封。
她说,她和马悦然的关系可以说是“文字因缘骨肉亲”,那是一种心灵上的契合,使我想起法国作家拉姆奈的一句话:“正如露珠依附于花冠那样,爱寓于清纯的灵魂深处。”
陈文芬在《汉学家最后的时光》里写道:“2012年莫言得奖以后,悦然渴望回到汉学研究的工作,也为了陪我回台湾看妈妈。每年回台北师大讲座教授,每次给学生讲述新写的研究课。2016年11月底回瑞典以后,卜·戴伦得奖的12月份,悦然终于禁不起长年伏案书桌的压力,害了压缩性骨折,身高少了9公分。
“疾病休息快一年,他立即决定重回书桌翻译庄子。悦然曾经有93年健康的身体,过去在大学教书唯一一次生病,胆结石开刀。病后靠阅读《庄子》止痛。重拾庄子是幸运愉快的。做了一大半,瑞典学院的危机爆发,停笔。直到第二年的另一次伤病结束,翻译完成。”
马悦然直到生命最后一息,仍在为中国文化园地辛勤耕耘,令人肃然起敬。
陈文芬向瑞典的传媒说,马悦然生前曾说过,他要“活着死”!结果他真的这样做,他潇洒地仙逝,与华文文化一起永存!
瑞典官方网的大字标题写道:“瑞典学院院士马悦然逝世了,享年95岁。但他关于中国和中国文化的巨大知识将继续活着。”
可见马教授的另一种乡愁,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华文文化缘、儿女情,浓得化不开,难以释怀,还幸他后来遇到温文尔雅的台湾姑娘陈文芬,这才得到真正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