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他们无法取消春天,无法取消诗,无法取消歌,无法取消可以安慰到我们的声音。
瘟疫蔓延时,封锁的封锁,禁足的禁足,取消的取消,英国画家霍克尼(David Hockney)捎来他的心意:“记住他们无法取消春天。”(Do remember they can't cancel the spring)令人不禁遥遥跟他老人家相视而笑。又联想起巴黎皇家宫殿花园(Jardin du Palais Royal),它无疑是巴黎最具诗意的花园了,因为园内那20张“诗人之椅”,从波特莱尔(Charles Baudelaire)到黎索斯(Yiannis Ritsos),从雨果(Victor Hugo)到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从魏尔伦(Paul Verlaine)到达维许(Mahmoud Darwish),从狄堇逊(Emily Dickinson)到洛尔迦(Federico Garcia Lorca),每一张椅子代表一位诗人,椅背上镌刻着他们的名字和诗句。兰波(Arthur Rimbaud)的“我变得异常顽固,酷爱自由的自由”,佩索亚(Fernando Pessoa)的“事物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存在而已”,茨维塔耶娃(Marina Tsvetaeva)的“我找到了我的格言——两个助动词——存在胜于拥有”,特朗斯特罗默(Tomas Transtromer)的“我在我的内里带着所有我过往的面目,就像一棵树里的年轮”……
让公众与诗相遇
“诗人之椅”,真正的名字其实叫做“诗椅”(Les chaises-poemes),译成中文刚好谐音“诗意”,整组作品叫做《知音》(Les Confidents),由加拿大雕塑家Michel Goulet与一个名为“诗歌未死”(Poesie is not dead)的诗歌团体的创始人Francois Massut合作,完成于2016年3月4日。后者来自兰波家乡沙勒维尔-梅济耶尔(Charleville-Mezieres)。他之所以成立“诗歌未死”,是为了通过设备艺术、表演艺术和行为艺术等形式,让毫无准备的公众与诗相遇。前者定居于魁北克,他的创作方式,不是发明而是发现,不是追寻而是偶遇,从已经存在的事物当中汲取灵感,让艺术和生活合而为一,以致于你无法分辨是艺术还是日常的一部分。《知音》这件设备艺术无疑是绝佳的示范。
两张诗椅窃窃诗语
公园本来就是提供相会、交谈和分享的场所,这些诗椅的功能性跟巴黎公园常见的绿色铁椅还是一样,不过多了一层诗意,多了一种生趣。这些绿色铁椅两两相对镶嵌在一起,椅背上镌刻着诗句,两张诗椅中间有设备,只要插上耳机,便能听见窃窃诗语。你可以和情人、家人或者朋友各自坐在一张椅上,面对面共享一些动人的诗句,以及一段只属于你们两人的时光。可惜这些诗都被译成了法语,不谙法语的人只能耳朵念诗,似乎有点美中不足,后来想想这是法国人的地盘,将诗翻译成当地人读得懂的语文,这很正常。就算每一首诗用回原文,也只有懂得那个语言的人才能成为知音。
让诗渗透公共空间
《知音》也是法国“诗人之春”(Printemps des poetes)于2016年推出的重头戏。“诗人之春”是全国性的诗歌节,创办于1999年,借由各种形式让诗像花粉般渗透公共空间,我联想起“布拉格之春”“茉莉花革命”这些民主起义,其实也是旨在解放诗吧,就像日本诗人公元康佑说的,诗人绝非超然物外,享有特权谈论美好的事物和高尚的思想。“诗人之春”每一届都有特定的主题,2016年的主题是“伟大的20世纪,从阿波里奈尔到博纳富瓦,百年诗歌”(Le Grand vingtieme d'Apollinaire a Bonnefoy, cent ans de poesie)。20世纪无疑是个“诗歌世纪”,世界诗歌史上从未如此星光熠熠,从法国诗人斐外(Jacques Prevert)到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Shuntaro Tanikawa),从美国诗人斯塔福德(William Stafford)到波兰诗人米沃什(Czeslaw Milosz),从阿根廷诗人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到挪威诗人郝格(Olav H. Hauge),从俄国诗人曼德尔施塔姆(Osip Mandelstam)到巴基斯坦诗人达曼(Ustad Daman)。
真正的诗人属于每一个时代
法国诗坛更是诗才辈出,阿波里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艾吕雅(Paul Eluard)、斐外(Jacques Prevert)、米肖(Henri Michaux)、蓬热(Francis Ponge)、夏尔(Rene Char),个个名字都掷地有声。《知音》这组作品所选中的20位诗人,既不限于法国诗人,也不囿于20世纪,葡萄牙诗人佩索亚、智利诗人聂鲁达(Pablo Neruda)、巴勒斯坦诗人达维许、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默来自20世纪;美国诗人狄堇逊和惠特曼,法国诗人雨果、波特莱尔、蓝波和魏尔伦来自19世纪。但真正的诗人属于每一个时代,过去,现在,未来。
诗人与诗人之间各有对象
我留意到这10对诗椅,椅子和椅子之间,诗人和诗人之间,各有一样对象。雨果和帕索里尼之间是一本书,波特莱尔和黎索斯之间是一个苹果,阿波里奈尔和特朗斯特罗默之间是一副望远镜,魏尔伦和达维许之间是一把口琴,狄堇逊和洛尔迦之间是一颗石头。好玩极了,也许每一样对象可以同时代表两位诗人?每位诗人的诗歌生命中都会出现一样可以代表诗人的对象,譬如说,一想到波赫士就想到书,一想到科恩(Leonard Cohen)就想到礼帽,一想到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就想到香烟,一想到隐匿就想到猫。听说《知音》会继续发展下去,将来还会有更多诗人,更多诗句,更多声音,加入巴黎皇家宫殿花园的诗歌交响曲里,希望他会考虑一下我喜欢的这些诗人。
在诗椅上坐一会儿
如果你有机会去巴黎旅行,希望你会去皇家宫殿花园散步,希望你会在这些诗椅上坐一会儿,但愿你会想起“诗人之春”的艺术总监Jean-Pierre Simeon为《知音》而写的话:“致那些将会阅读和聆听Michel Foulet在《知音》里镌刻和录音的诗句,而且从未读过或者听过当代诗歌,或者任何诗歌的人:请容许我给你一些建议,关于诗歌,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任何东西……不要相信任何东西:你要自行决定,好好思考作品本身。当你阅读或者聆听我们借由这些诗椅为你呈现的诗人,你只需要两样素质:好奇和专注。没有人会欣赏所有的诗人,就像没有人会喜欢所有人,但如果没有人在这里找到几首诗,几句会留在他们心中,会令让他们感动、着迷、愉快甚至烦恼的诗句,那才是最叫人吃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