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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个人最欣赏的摄影家是谁?为什么?
汪: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是我最敬佩的摄影师,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摄影师。对我来说,他就像摄影师版本的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杜尚给我们展现一个能被称为艺术品的瓷质小便斗,而埃格尔斯顿大胆揭示存在于日常生活万般光景中的艺术天地。尽管当时彩色摄影令人蹙眉,被认为是粗俗的,批评者称他的作品枯燥乏味。他的图像看似随意,似乎随性捕捉眼前的任何事物,实际上并非如此,他的图像内容是高度策划和精确组合的,创造了必要的知面(studium),这传达文化信息和叙事结构,而他在图像中放置的刺点(punctum),为观众预留了可能的第三重释义。知面和刺点是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提出的两个图像要素。知面创造照片的背景和叙事,而刺点给观者施加以照片里的痛楚和情感,制造一个无法消除的印象。虽然我的作品与埃格尔斯顿的并不相似,但我努力实现相似的可能性:即一张照片可为我们带来精细和幽微的敏感性。
周:我欣赏的摄影家不少,比如前面提到的埃里克·索斯,还有20世纪初的法国摄影家尤金·阿杰(Eugene Atget),不过如果一定要说一位最喜欢的,那就是黛安·阿勃丝(Diane Arbus)。阿勃丝曾将照相机比喻为她的通行证,通过摄影,她试图摆脱中产阶级出身,进入一个似乎略带危险的世界,而她拍摄那些畸形人的照片,完全不是出于所谓的人道主义关怀,她的作品不是关于社会现实,而是关于人的内心世界。我想我欣赏她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她那样的作品我永远也不可能拍出来。
问:此刻不仅是新加坡和中国,整个世界范围内的现代艺术馆或博物馆都比以往更多地展示艺术摄影作品,两位也有丰富办展、参展经验,可是对视觉艺术毫无概念的普通人,应该怎样走入并解读艺术摄影作品?如果观者说“看不懂”,你会怎样回应?你认为是否应该给摄影艺术作品配以相应说明文字?
汪:我认为艺术摄影不能“强迫”观众,从理论上说,有主动和被动受众。艺术摄影需要主动受众才能释放潜力,主动受众乐于“挑战”并享受于分析他们正观赏的作品,有时他们甚至会提出一个超出创作者初衷的新解,深入挖掘创作者的潜意识。主动受众是最理想的,但大多数人是被动受众。被动受众要求将所有信息都预先提供,就像看好莱坞电影一样,如果一张照片需要他们付出努力去参悟,他们会很快拒绝,他们不想花费时间去理解本应给他们带来瞬间快感的事情。例如,看延尚昊的《釜山行》总比看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镜子》容易些。两部都是好电影,但后者有能力打开一个人的头脑,供解析和探幽。
因此,如果观者对着我的作品说看不懂,我仍会以试图让他们参与的方式来解释作品,而非仅让他们接收并接受我的概念。我不反对为艺术作品提供诠释文本,但它应以允许进一步参与的方式书写,不是仅向观众提供答案。
周:我想人们可以先允许自己停下脚步去看一张照片,不要急于去理解其中拍了什么,摄影师想表达什么或者有什么历史背景,而只是长时间去看它,感觉一下是不是其中有什么细节尤为吸引你,就像是罗兰·巴特的“刺点”概念,可能每个人都会被照片中不同细节打动,可以从这样的细节出发,去联想、回忆自己曾经的经历,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一细节吸引。
如果观看者说看不懂,我可能会问什么叫做看懂?以及为什么一定要看懂?把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可能是一种理科思维,我觉得艺术是可以模糊一些的,有很多我喜欢的摄影家的作品,我可能没办法说出什么所以然,但就是愿意长久盯着看。我觉得说明文字可以视情况而定,大多数情况下,一个系列作品有几句介绍说明可以帮助人们了解摄影师想要表达的东西,也应给图像留下一定开放度,以便让观者投射进自己的情感等。
打开头脑探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