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书信集于9月14日出版,700多封信,60几万字收录了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长达40年的鱼雁往来。书信集分成《纸短情长》与《书不尽言》两册,首次尽录张爱玲从1955年从香港到美国,至1995年去世的后半生,无疑是今年纪念张爱玲百岁的重磅作之首。《联合早报》记者林方伟抢先为你解读。
难怪张爱玲说: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
她的快乐总是那么短暂。她在上海文坛名气最盛,意气风发只有两年。
笔者先“读”为快皇冠上周出版,张爱玲与挚友宋淇邝文美夫妇的书信全集。她字里行间揭露,在美国住在纽约的时光最快乐,但加起来也只有几个月光景。她婚姻的幸福也不持久,1956年8月18日才写信去宋家报结婚喜讯,12月28日就报丈夫赖雅晕倒送院“疑心是脑子里生东西”的坏消息。她和大29岁的赖雅结婚11年,“静好岁月”却有一大半被病痛消磨掉。
由宋淇儿子宋以朗和香港专栏作家冯睎乾耗10年整理、校对,这部书信集在9月14日出版,收全了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长达40年的鱼雁往来。700多封信,60几万字,分成《纸短情长》《书不尽言》两本,首次尽录张爱玲从1955年自香港到美国,至1995年去世的后半生,无疑是今年纪念张爱玲百岁的重磅作之首。
初到纽约感觉快乐
李香兰唱过“上海那个更在天堂上”,张爱玲初到美国居住纽约,发现纽约比上海更美好,让她长久地痴恋着这座城市。1955年10月31日至翌年2月10日,她在信中一五一十地跟闺蜜邝文美报告纽约所见所闻所感,字字迸发出生命快乐的声响。这种一个人体验城市生活的欢悦,我们在她18岁写《天才梦》时也曾感受过:“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风笛),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顶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初到纽约的张爱玲,工作、住所、英文著作的出版都没着落,但脸上仍天天挂着幸福的傻笑(“我自从来了之后一直非常愉快,一半的时候都是笑容满面”)。她这时的人生还未落魄,是真正快乐的。心广体胖,张爱玲很快就胖了8磅(约3.6公斤)。她上海的好友炎樱也在纽约,跟人租房间住,张爱玲暂时寄宿她家。炎樱的苏格兰夫妇老房东比张爱玲在上海的姑姑更龟毛,老头子三更半夜敲门叫醒炎樱只因为在脸盆找到一根亚洲女人的头发,搞到张爱玲每天清理浴室比实际洗澡的时间还长。
张爱玲在纽约开心得连“生活白痴病”也自行痊愈,敢一个人搭地下铁去找房子租,毫无方向感经常迷路不打紧,停下来问个纽约客又接上正轨了。炎樱找朋友带张爱玲游车河,还去了Greenwich Village看同性恋(queers)。张爱玲后来住进了一所女生宿舍Brandon Club,一周18元,包两餐,比单独住便宜超过一半,但里头有个监管是前救世军“少校”,说张爱玲旗袍开衩太高不成体统,要她缝些起来。张在信里嘀咕:美国人真奇怪,领口开得奇大不当一回事,不小心露出双腿就是伤风败俗。
住在“破地方”却很满意
纽约人的“住址阶级观念”肯定也让张爱玲想到自家上海人。张爱玲的宿舍地点寒酸破旧,在纽约帮她找事做的文学经纪人Marie Rodell每次都要很勉为其难地跟人解释:“爱玲自己找了类似住宅俱乐部的住处……”同在纽约的胡适要来探望张爱玲,炎樱立刻尖叫:“What?! In that dump?!”(什么?!要他来你那破地方?!)我读了笑了出来。
特立独行的张爱玲对自己的住宿却很满意,可以想象她给邝文美写信时嘴角坏坏地上扬。这哪是什么破地方?在张爱玲眼里,它可是来纽约闯荡的女子的出头之处呀。她写:“Grace Kelly(和摩纳哥王子)的订婚你觉得如何?她进戏剧学校时曾住在我们这宿舍里,女黑人厨子还记得她。”爱时装的张爱玲听闻有个地方专卖便宜的高级时装,山穷水远地去买,回家路上遇到地铁高峰时间(subway crush),把装衣服的盒子挤破了,她形容那种“惊心动魄”时也是喜滋滋的。
千方百计要住纽约
张爱玲抵美首几个月的信好读得不得了,虽是给闺蜜写的,但绝对是一篇篇自成一格的幽默游记。她如果在美国边替电懋编剧边写《流言》风格的城市随笔,该会发展出一番多么不一样的张爱玲海外书写呀!
张爱玲中年时最爱的城市是纽约,千方百计要跟赖雅搬来这里,是因为纽约比上海更上海,是升华版的上海,对她而言是一座能跟上海无缝隙连接,延续她写作传奇的都会。她对邝文美说:“纽约真像上海,不过一切都加强。同时却又比较mellow(温和)。上海较flashy(浮华)……我不知道为什么,常常忘记身在异国。”张爱玲在《公寓生活记趣》描述她最理想的生活是在大都市——不想见人时可以躲进高耸的公寓,在窗前更衣也没人管,但一出门就能走进众生剧场,她混进人潮,自己却是隐身的。纽约市就是这样的一个橱窗,能满足她“阅读”人群的欲望,让她“每次出去都能看见无数赏心悦目的东西。”
张爱玲相信纽约能给她源源不断的创作精力和灵感,要做一名能够闯入西方文坛的作家,比林语堂更出风头,她必须定居纽约。然而不到两个半月,蚤子就爬上张爱玲的纽约梦了。1956年1月14日的信,她写:“钱已经用得不剩多少了。”美国出版商推荐她到膳宿免费的“麦道伟文艺营”(MacDowell Colony)。在新罕布什州彼得堡那个她称为“乡下”的地方,张爱玲遇到了第二任丈夫,老作家赖雅,改变了她的后半生。
张爱玲一直都舍不得离开纽约,然而当炎樱建议一起合租公寓,却被她用隐私、钱财等理由“婉拒”。若她改一改怪脾气,或许就能继续留在纽约;如果她没“下乡”,没遇见赖雅,会不会就一直在纽约住到老,而不是被生活一直逼着往西岸迁移,晚年也不至于如此“苍凉”?
拖着病痛的婚姻
张爱玲的伯乐之一,学者夏志清晚年受访时为张爱玲嫁给赖雅不值:“赖雅又太老太穷,自己明明中风多次却不告诉比他小近30岁的张爱玲。结果婚后仅两个月再次中风,给了她沉重打击。张爱玲为了给丈夫筹钱治病不得不为港台写应景笑剧,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才华和大好时光。”主张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的张爱玲肯定不苟同。她在信里虽无半句怨言,但一封封对宋家报告赖雅是如何摔倒、肺充血、连续中风、屡屡进出医院,她又是怎么拼命找翻译、编电影剧本、广播剧赚钱的信,把11年婚姻的健康、钱财、磨难浓缩成急骤的跑马灯,把读者转得,压得透不过气来。许多信件所披露的实情,比我们所知的更苦,更教人扼腕。
赖雅没有赚钱能力,生活重担全落在张爱玲身上。我们首次得知,张爱玲为了让赖雅能领到政府养老金还认真考虑过和他假离婚。因为妻子若有收入,即使再不稳定,赖雅就无法申请。1964年1月25日,张爱玲写:“有条法律今年如果通过,Ferd(笔者注:赖雅昵称)随时领到医药费作为养老金……听说附近有一州只要住一星期就可以离婚,但现在已改为住一年,否则我可以去住一个礼拜,以后好照旧帮他的忙,只不管他的无限制的医药费。”
赖雅多次中风,损伤大脑,那个年代的医生似乎对老年中风影响脑部,导致失智的症状一知半解。1965年3月,赖雅轻中风入院后,分不清日夜,院方“暗地里设法要送他进疯人院”,还把张爱玲蒙在鼓里,她奔走打听,最后恐吓要起诉,院方才放赖雅回家。之前,赖雅虽患病,但仍会说些俏皮话,夫妇俩苦中作乐,张爱玲在1965年3月1日的信就写赖雅在医院怎么逗得她“大笑起来。我也还幸而能够常常大笑。”但自“疯人院”事件后就没有读到她形容赖雅的幽默话语,可想这时的赖雅已开始屎尿失禁,丧失自理能力。
张爱玲有继母情结。司马新的《张爱玲与赖雅》披露她自己也做不好继母。她和赖雅的独生女年龄相近,表面礼貌客气,但内有暗涌。魔鬼藏在信件的细节里,我们首度得知赖雅中风,行动不便后,他女儿怕继母“趁病终弃”,从中作梗,破坏张爱玲到别州写作赚钱的计划。
1966年10月13日信中,张爱玲透露,夏志清的朋友(刘绍铭)介绍她到俄亥俄州迈阿密大学当驻校作家,她不便带着赖雅,安排黑人邻居看顾他,但赖雅女儿很不高兴,前来“捣乱,闹得不可收拾。”翌月,11月11日的信里,张爱玲道出捣乱的原因:“Ferd女儿怕有一天我不管他的事,会住到她家里去,所以一定要把他送到市立疗养院关起来才放心,吃的既坏,还要扣我的薪水付费,又恫吓看护(她拿welfare不能赚外快)又找关系使我们的廉价屋不能住下去,借口我几个月不在(不过是到明年4月)。我只好赶回去把老太爷接了来……挤在我奇小的公寓里。”赖雅的病拖拖拉拉直到1967年11月7日,张爱玲信中忽然提及:“Ferd(十月)廿四日突然去世,详情下次再谈。”
接下来,信一跳就跳到两个月后1968年1月7日,此后几年内,张爱玲在信中对赖雅只字不提。10年前信中写到母亲去世,张爱玲还会说自己“心神不宁”,并透露她在作家营认识的一位女巫作家早在三个月前帮她看手相已预言这一切,“灵验得可怕”,写丈夫骤逝却只用不带感情的14字,难道是张爱玲面对突然而来的创伤时惯常的“抽离”和“麻木”在作祟?还是宋淇夫妇收到信后马上打长途电话去慰问,该说的已在电话里说完了?张爱玲真是如此无情?不是的。帮宋以朗整理书信的冯睎乾在自己的著作《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里就披露过张爱玲遗物中的笔记本里有寥寥数笔记录丧夫之悲痛。
张宋如何破冰
《纸》与《书》虽是张爱玲和宋家的书信全集,但仍有一些明显的漏洞未填补。除了上述不得而知的赖雅去世“详情”,张迷也迫切想知道张宋在香港关系闹僵后如何破冰。张爱玲1961年留港为电懋写剧本,上下集《红楼梦》赶了出来,电影却被邵氏抢拍而胎死腹中,加上其他事故导致张宋关系紧张,张爱玲在写给赖雅的家书道:“他们已不是我的朋友。”书信集里,张爱玲写给宋家的信从飞往香港之前的1961年10月2日直接跳到1963年1月9日,中间一年多一片空白,连上后,张宋信里依旧亲密,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似的。双方是如何冰释前嫌,不得而知,或许这将是永远的“悬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