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为庆祝开馆五周年而举办“此心安处:张荔英回顾展”。


本地美术史研究学者姚梦桐借展出的画作,进一步阐述张荔英的艺术观以及她对本地艺坛的影响。


“此心安处:张荔英回顾展”是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为庆祝开馆五周年而举办的。回顾展的另一个意义也在于传承我国向老画家纪念致敬的优良传统。


张荔英(1906-1993)出身名门,先后在纽约、上海与巴黎接受教育,也在上述三地举行过个展,多面向的艺术与生活阅历,在新加坡第一代艺术家中是凤毛麟角的。这次展出回顾她一生跨越亚、欧与美洲的珍贵画作以及74件文献资料,让观者从各自的认知角度去品味一位极具国际视野的艺术家的故事。


展品如《北京紫禁城》《自画像》《苏州拱桥》《客家人家》等都是1953年9月张荔英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举行油画陶器展的画作。《海峡时报》记者Brian Crozier评价张荔英是“融汇东西画技于一体的画家……展出的作品是我在新加坡见过的最好的当代画作。”第一代画家张丹农撰文介绍:“她的油画作品骨子里是古典派写实作风但是表现出来的是清丽明鲜…… 轮廓、光暗、透视、色泽,非常现实……富有东方诗意。”


恰如其分地体现展览重点


走在展厅赏画,遥想当年人们衡量好画的标准与审美观也是一件快事。1954年3月新加坡艺术协会为张荔英与其他六名旅居本地的英美女画家举办油画展,就这样她很快融入了洋人的社交圈。她还应华人妇女协会之邀,在新加坡美国俱乐部举办的聚会上畅谈她的工作和生活。专栏作家“露西·黄”(The Lucy Huang Page)在《海峡时报》刊登“ I meet The Remarkable Mrs. Chen”《我会见了卓越的陈太太》,让我们读出张荔英舒坦的心境。


1954年张荔英应南洋美术专科学校邀请担任美术教师,她开始谱写生命中的马来亚篇章。她爱上这里平静的海岸和永恒的夏天,也爱上这里华丽如织锦的多元文化。她写给朋友的信说道:“我在这里住的时间越长,意愿就越强。我打算在这片美丽的热带土地上度过余下的时光,在这里,即使是挨饿的艺术家也能有尊严地生活。”


当年的艺术氛围也是她爱上这里的原因。1950年3月新加坡艺术协会举办首届本地画家作品展。之后“融冶中西艺术于一炉”,尝试打破东西艺术藩篱的创作方法一再被提出来讨论。张荔英说过“……我曾研究各派画的倾向和画格,可是我始终感觉到我是不能依傍他们任何一派的。”这种追求“个人风格”的艺术观与当时的艺术氛围是相通的。


这次中文展题:“此心安处:张荔英回顾展”,恰如其分地体现展览内容的重点,张荔英在课余之时开着Morris Minor 1000的红色轿车开心地到处写生,她那幅《船与老店屋》的油画里还出现这部轿车。


构建崭新视觉环境


展厅正中并列两幅莲花作品,《莲花颂》与《风中之莲》的创作年代是1962年与1970年,另一侧是张荔英在友人家中莲花池前写生的照片,一下把当年的历史场景拉到现场,两幅构图、画风不同的作品,加上放大的照片,实现情景再现,给观众构建崭新的视觉环境。


《莲花颂》,画面莲叶田田,莲花朵朵,“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这是她历经流离,寻寻觅觅,厌倦了四处漂泊,最终放心定居星洲的心境,画作让人感受到静谧安详的气氛。


《风中之莲》去繁就简的手法和深邃的意境更讨人喜欢。几枝赏心悦目的莲花横空而出,迎风摇曳的莲花风情万种,盛开、含苞,各有姿态;莲叶正、侧、反卷,状态不一,极富节奏与韵律感。蓝天白云,时序更迭,曲尽其妙地描绘莲花的生态,喜悦欢畅的画面浸透着东方韵味。


艺术的本源是生活的感悟,两幅莲花图是画家从静谧安详到充满喜悦欢畅的生活写照。在资料柜中,我看到张荔英的肖像刊登在1931年5月第57期的《良友》封面。上海时尚杂志大型画报《良友》自创刊以来,就有不少期以刊登年轻闺秀、著名女演员、电影明星、女体育家等的肖像为封面。


当我们注意力骤然聚焦于封面人物——张荔英冷艳清高的神态之后,再端详1934年的《自画像》,对她的形象增添了新认识——30年代初期的张荔英,睥睨的眼神,自信的气势,冷艳绝俗,是一位走向现代都市的女性!她的另一张画于1946年的《自画像》,冷艳依旧,可是那双眼神柔和多了!这两幅作品一起展示在新加坡最高艺术殿堂国家美术馆里,对画家来说是何等荣耀!


这些历史事实的记录对我们解读作品的创作年代,以及画作背后的深层意涵有着巨大的作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反黄反殖的动荡时期,反映社会丑陋的现实主义画作形成独特的艺术现象,这是研究战后新加坡美术史无法绕过的问题。张荔英是否也留下历史印记的画作?又或者只有文字记录?遗憾的是回顾展并没有给观众提供答案。


教学严谨 润物无声


张荔英教学严谨是美专学生公认的事。上素描课时,她要求学生准确地画出物体的造型。展厅中有一组题材相同的静物写生,这种视觉处理有助引导观众去对比、去体会不同款式的竹篮、衬布、香蕉、红毛丹、黄梨、柚子、榴梿、山竹、百香果……看看画家如何通过个别物体松密的布局,营造稳定和谐的整体感;背景与画面的用色,物体的色调层次……让我们见识了她深厚的素描功力。


画家黄明宗跟我提过一段往事:“上素描课她在教室里巡视辅导,一看到我们的习作焦点不对,双手一刷,就把习作给涂掉了,接着就是那句口头禅:不对!不对!一时学生都不敢出声。”开始时黄明宗不知所以,后来发觉老师个子比较矮小,她看到的实物焦点与高个子的学生是不同的。于是他找来一个牛奶箱,让张荔英站上去,视线移低了,问题解决了!张荔英严格的要求为黄明宗日后的雕塑创作打下扎实基础。


张荔英润物无声的美术教育,对新加坡的艺坛有很大的影响。成立于1956年6月的赤道艺术研究(赤艺),创会宗旨是“研究艺术,培养艺术人才”。画家许锡勇回忆该会“美术股”给初学者从简单的几何模型、素描、静物写生开始,这种教学理念来自张荔英的教导。赤艺历年画展展品就有不少精彩的静物写生与肖像素描。我们杰出的第二代画家,不少来自赤艺。


从容融入马来社群


张荔英从容地融入马来社群,画马来族群的题材。她利用晚上时间学习马来文,1966年考获二级马来文文凭( Standard Two National Language examination)。她用马来文与朋友Rohani、Abdul Ghani Hamid和Raigah交流通信,充分表现她对马来文化的热爱。因而张荔英肖像画的衣饰、发饰、马来纱笼、套装(Baju Kurung)、娘惹衫(Baju Kebaya)、印度纱丽(Sari),色彩绚丽的围巾,准确地透露了她们的民族身份。


一些内容情节细致的油画,如《马来婚礼》《烤沙爹的男孩》《东海岸小贩》……画《烤沙爹的男孩》时,她特地请木匠制作沙爹摊,买了凳子、火炭、烧烤架、肉串、沙爹饭等等,邻居、学生成为了模特儿。妇女身上的套装,关爱的眼神轻声细语地说:“乘热吃吧!”小男孩与摊主头戴宋谷(Songkok),穿着传统马来纱笼。摇动着葵扇,袅袅缭绕的香味似乎扑鼻而来。一把油伞,道出天气的炎热。


展览两处有待改进


张荔英在新加坡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并最大程度发挥了她在艺术和文化交流上的价值。展览通过文献和作品呈现了她的丰富性,然而,还有改进的空间:


(1)以单一语言去概括她在文化语境中的丰富性和多层面,值得商榷。


(2)张荔英的文献资料保存丰富,可以考虑展现更多的文献,并进一步整理分析出清晰的框架与思路:如张荔英在美专的教学经验;如张荔英与不同社群,如马来社群的文化交流;与新加坡艺术协会等艺术团体的交流。


张荔英多元跨文化的视野是新加坡艺术史中的独特个案,她启发我们以多元的、跨文化的角度和开阔视野去研究新加坡美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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