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日本投降不出一个月,南洋美术专科学校(简称美专)校长林学大就展开复办工作。翌年春美专正式招生。林校长号召一批艺坛勇士及热血商家,自己则又编又题连画带写地出版了《南洋美术专科学校复办纪念刊》。特刊收录了一些逃过战火的精彩艺术品,弥足珍贵。


林学大校长执着,1945年9月日本投降后不出一月,南洋美术专科学校(简称美专)复办工作就在满目疮痍,众生奄奄一息的惨状中开展起来。翌年春美专正式复办招生。林校长号召了在荒山野岭甘榜阁楼里蛰伏了三年零八个月的艺坛勇士们,又招徕热血商家捐钱登广告,自己则使尽洪荒之力编、题、画、写出版了《南洋美术专科学校复办纪念刊》。


此刊是本坡战后人文捉襟见肘的大特写——黑白印刷粗劣到可见网纹,不多不少40页,忘了印页数,却有林校长、商报编辑陈振夏、国画老师施香沱的长文,画作则是48帧师生近作——举凡国画篆刻油画书法水彩速写粉画图案设计,应有尽有,算是图文并茂了。此册登载的虽然是“残缺不完的零碎东西”,具有历史远见的林校长还坚持这宿命似的苦差;“正因为它是从敌人的轰炸掠夺之下,幸免于毁灭的一些东西,也就觉得有点儿稀罕了。”(摘自本册编者《弁文》)


2017年在国大中文图书馆首次见到这本其貌不扬的东西,犹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毕竟当时在找寻的东西——如两位美专老师李大白及其好友卢衡的作品——都安静地躺在画册里。后来才知道里头乾坤绝妙,只是那时悟不出来。


美专有潘安


美专第一届学生1940年毕业时,学校还无法为他们出版画册。1946年校长才将守护了六年的资料拿出来做个交代。册里的照片主要是1940年师生合照,学员毕业纪念留影,以及美专师生课堂里及户外写生的情景。不知是学校预告了拍照之事,还是那年代人的矜持,光影捕捉的都是旗袍西装衣冠楚楚的人儿。


在“本校西画系第一届毕业生留影”的是四名头发梳得光溜,浅色西装笔挺的男生。右二者是海峡美术公司的创办人郑农。他鼻挺唇薄丹凤眼,清秀风骨,真像韩剧欧巴,难怪有志同道合的文青45年后回忆起直叹此人“大有潘安之貌”(见1979年11月《南洋商报》邱衡山著“记首届北马青年画展作者群像”)。照片未注明影中人,是后来与郑先生的儿子对照后才知道美专当年有潘安。


吴得先的下联


假如不是日本人在华南大肆残杀,吴得先这位北大师范学士根本不会离开厦门。他是福建诏安的书法高才,名噪闽南。他的声名随着他来到星洲,常常有人向他讨字。他特别喜欢一名女学生,在白绢上以隶楷写了阮籍三首感怀诗,算是告白吧。不久就结婚了。再不久日本人就打进来了。他躲在厦门街仙祖宫旁的陋室,入夜总是辗转不眠,有人要他给日军办报,他只想逃,于是携眷北上投靠宗亲,治印鬻(yù)字糊口维生。


也许吴得先在厦门教书时就结识了林校长,总之战前战后他都被林校长拉到美专教书法,所以学校复办时也为特刊贡献了一副对联——1942年书于马六甲的“苍松寒更直,碧海阔逾澄”。但我当初并没注意到。不久因爱慕吴字,一面买下了一条下联,一面又懊悔上联无影踪,“忟憎”(粤语“烦躁”之意)了多时。直到一日再次翻阅1946年特刊端详一幅李大白画的花石图时,眼角端发觉旁边这对写得像篆刻出来的“碧海阔逾澄”直瞪着我,仿佛嘲笑着我。原来下联就在我手里。向吴得先长女吴渼报告,两人除叹息之余,不断相问道:“上联到底在哪里?”


二十雅士一剪梅


台山人黄载灵1930年代是广东省县府级教育部科长,1939年到星洲宁阳学校当校长时才40多岁。他人脉广通,直抵宁阳会馆、广州大学、华校校长教员协会“六六社”,为他在异邦打开职场生计门路。他与林校长之缘很可能始于六六社,1946年受邀到美专执教,他的字画篆刻诗文以“本校教师”作品在复办纪念刊里登场,显然是林校长招生的镇校之宝。这位昔日科长借来两件在战时写的书法作品、古诗七首、九方篆刻,墨梅一剪来助兴。


这墨梅最有趣。纸面下半部只勾勒出一段树干,两处旁枝梅朵零星,留白给了密密麻麻的题文。单凭页面是无从了解黄科长的闷葫芦。其实此画尚有10年之下文,世人要等半个世纪后真相才算大白。1980年代初,这东西流落在博物院的文物维修主任手中时已经破烂不堪,重裱修补后,原来墨梅周围的“隔水”也都填满了题跋。黄载灵自己题跋两全,下隔水左下角的跋句是结尾,1955年写的:“乙酉夏。星洲沦于暴日者经三年,荼毒惨苛凤窜鸮翔。顾余不善画,偶尔写此借以消忧。光复后装潢至今,十载中先后得诸友留题者凡十有九人,词翰因缘洵可宝之。”赏光的十九雅士是六六社的前校长们、金石学会精通诗书的老书生。


黄载灵自己的题文也是耐人寻味的。他于1945年仲夏(公历6月)写梅,根本对不上时节。美军广岛投弹还差两个月,欧洲战场已传来捷讯,这端日军则孤军作战四面楚歌。也许他观察了各方情报觉得敌军必败,又不敢过早得意,唯有借梅隐喻(“余于雨晴振笔写此,其腾枝密花繁否也?”)。画家郑光汉同是夏时题字,写得很白:“如今忽报春到来,大地风飘庆国花。”


黄载灵之后陆续邀人题跋,表面上抛砖引玉,实际上是以集体方式纪念共渡过的悲剧,忆故国叹余生。对于战争题材,很多画家会选择描写士兵的暴行,战争的血腥,黄载灵却偏在炎夏写梅,借凛凛寒梅来降温世界的疯狂,人间的苦难。难怪诗友欧阳澄(澈微)问道:“在热带之隅写寒意,黄兄你的动机很深奥耶。”艺术家处理悲情的方式就是不一样。


李大白的X档案


李大白原名魁士,潮州揭阳人,上海美专毕业,与南洋美专老师卢衡交情不浅。战前两人同是中华美术研究会创始会员,一起经营过吉宁街的开明书店。星洲沦陷,卢衡携妻小随澄海同乡躲入椰林。魁士很不幸,被日本宪兵逮去,半年后释放,总算捡回大命一条。此后化名大白,至1971年过世为止。


翻阅1946年特刊见黄载灵《题大白山水春夏秋冬》,疑问多于感触——这四屏山水长什么样子?三年烽火,黄李二人是在什么情况下诗情画意,你画我题呢?


2018年中旬有人传来若干从旧藏“出土”的黄载灵作品图照。画作皱纹累累,破损不堪,图照拍的题字与画杂乱分尸,搞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四屏一组的山水墨画,每幅都有七言绝句的题诗,其中一幅除了有黄载灵盖章署款之外,还有大白之款。顿时想起特刊里的《题大白》。对证后,我洋洋得意地宣告:“此乃李魁士稀作,黄载灵1946年诗迹为证也。”


怪的是二人联赠这位炎坤“仁兄”“先生”的是何许人物呢?上世纪在华文报章出现的炎坤至少有二。一姓陈,好几次与我外祖叔的名字同现于战后潮帮潮剧的阿舍活动里。另者李姓,在有关沦陷时期的报道中只出现过三两次。此君在日侵时当宪军通译,救过几条命,也在翻译招供时发现马共人物莱特的多元身份。黄李二人虽然都是书画家,兴趣是非常严肃的金石学,不可能是陈阿舍的老友记。大白被打入日军黑牢,至今未知他后来是如何逃过劫难,但见四屏山水后,好像明白了。据说炎坤在日军投降前夕也被戮杀,因此本画作估计是于1943至1945年期间送给炎坤桑的。


找人修洗重裱,一年前主人将它们借展亚洲文明博物馆,首次与世人见面。究竟是黄李拱手答谢救命恩人呢,还是为抢救另一位画家的哀求呢?目前未能定论,祈望有朝一日水落石出。


钟白木的油画


很久以来,马来亚印象派画家钟白木生卒不明。总之他在1950年代末就神秘失踪了,没留下一片云彩。有关他的资料零散不全,唯有邱衡山描述28岁(约1934年)的钟白木,形象最传神——体壮发曲,双眼炯炯,留着“似日本人”的小胡子(见同上邱文)。此外,世人爱捕风捉影,偶尔也掀起钟白木涟漪。如10年前,有马国人在香港乘德士,司机听其口音即从南洋美专林学大试探到钟白木。之后该乘客懊恼忘了请教司机大名,因为那次或许就是与钟白木后人并坐擦肩的偶遇。记得那时钟白木白热化了一小阵子。


他早年在北京或上海学画,大家还说不清。肯定的是,钟白木早在1931年就开始活跃于槟城怡保画坛了。1940年他带了15件油画、水彩及炭画参加新加坡华人美术研究会第四屆美展时,已是南洋西画翘楚。实际上,钟白木的传世作品寥寥无几。可是他一旦出现,我们却有眼不识泰山。一幅画绿林的方形无名油画,这一年来被当成卢衡的作品传递了几手,终于让收藏家钟观强也当卢衡买下。多亏林学长那年的执着,这幅就是登在1946年纪念刊里的《风景》,是“前本校教师钟白木作”的。我指着黑漆漆的模糊图照歇斯底里地嚷道:“是钟白木,是钟白木。”幸好整理过的画面呈现了葱绿的树林,笼罩着小牛郎及打水男。远景的树丛由简练瘦长的棕色线条勾勒出来,人物牛儿自陷于凝聚氛围中,酝酿着象征主义派的神秘感,冰释了一场美丽的误会,皆大欢喜。


某夜我硬撑着快模糊的视线死搜网络,皇天不负苦心人,在香港红磡一家殡仪馆的网站看到一则2004年2月“钟白木老先生千古”及出殡的资讯。是瞬间偶遇,还是天赐的命运?


虽说战争烽火的摧残最暴力,国泰民安的岁月里亦有不测之风云,把美好的创作能量浇熄,叫世人遗忘了这群无名艺术耕耘者。多亏林校长的执着,我们可以改写历史了,将这些人也写进去。


(作者是博物馆管理策划顾问兼美术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