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之间

梁海彬摄影
梁海彬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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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海彬

不知为何,我开始眷恋那一张张曝光的照片,拍得太蒙的照片,拍得太暗的照片……那些曾经被我嫌弃丢弃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

我拍的第一张照片,是这样的画面:年幼的我坐在桌子上,戴着爸爸摩托车的安全帽,大大的头盔重得我头痛欲裂,已经挤出了些许眼泪。家里的门已打开一半,爸爸工作回来了。

那是我最早的记忆,不知道那年几岁,只知道当时很小很小。那一天的回忆不知何故偏偏烙印在脑海里的某一处岩石上,摸上去依然深刻。

我也一直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初最初的一张照片。

姑且不论,我用眼睛拍摄,用记忆作底片,到底能不能算作是摄影——而且这张照片还无法冲洗出来呢。但我的确符合摄影的基本要求啊:把时光凝结成画面,留住那一霎的光影,也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反复重温。

然而,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的第一张“照片”除了有画面,还凝结了当时的感受,这的确已经超出照片的定义。但每次想到,原来自己近视的瞳孔和那不太好使的脑袋,竟比目前最尖端的摄影技术还要先进,就会窃窃自喜。

我生命中拍下的第一张照片,记录我最亲的人,我最纯粹的感受,以及我到底是怎么爬上那么高的桌子那样的疑惑。

■照片与背后

我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二三岁左右,一起和同样二三岁左右的表姐合照。表姐和我并肩站着,她站得很好,直视着相机,我却是歪着上身,眼光好奇。

曾经问妈妈,怎么我那么小就会在拍照时摆pose了?妈妈说,你不是摆pose,你是想看相机背后给你拍照的四姨,所以一直不肯好好站着呢。

镜头瞄准的内容总是主导我们的视线,但我永远对照片的背后更感好奇。是谁在拍照呢?他为什么选择这个画面?他是男生还是女生?留着长发或是短发?喜欢抽烟吗?按快门的手指究竟承载多少情感?不拍照时会不会做菜?他的瞳孔常常会倒映着什么东西呢?

照片的摄人之处(啊,无意的双关语),是因为摄影师把自己隐藏在照片的背后。

摄影师以自己的消失,成就了作品。我想起小时候之所以喜欢在每一个午后静静听广播,或许也是因为那看不见的广播员。当摄影师消失在自己的镜头之后,消失在自己拍摄的对象里,我们的心无法不被深深吸引……因为扣人心弦的,永远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摄影师想要捕捉的,也总是那无以名状、捉摸不到的“什么”——那一丝游云、一处场景、一抹背影……好的照片让你屏息,正因为摄影师捕捉了照片背后不可言喻的“什么”。那个“什么”,究竟是一分情感、一股乡愁、一段回应……还是“什么”呢?

每个摄影师都是拿着捕蝶网的孩子,在清晨的阳光下眯着眼,尝试留住拂过发梢的凉风。

然而,自从“自拍”这一回事普及化,相机没有了背后,照片也没有了看不见的“什么”。所有的自拍像都一目了然,这个世界仿佛忽然到处都是刺眼的光,照得处处光明。但每一处都看得到,也就每一处都曝光,没什么值得看了。

那二三岁的孩子再也无须歪着身子了,却怅然若失。

■照片与主角

每次重温自己拍的第一张“照片”,总觉得自己是照片里的主角——尽管照片里只有爸爸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脑海里的鱼儿时不时会聚集在一起激烈地争辩。

一条黑白相间的鱼摆动着鱼鳍道:“梁海彬这样想很正常!不管谁看照片,都总是先看自己!”

蓝宝石色的鱼瞪大眼睛反驳:“可是这张照片只有梁海彬的爸爸,没有梁海彬啊……”

一条黄色的鱼摇着尾巴解释:“因为这是梁海彬的回忆,所以不管拍到的对象是谁,梁海彬都会是这照片的主角。”

橙色的鱼儿来回游着,若有所思:“嗯。主动看照片的是梁海彬,照片里的爸爸则已经被凝固,是被动的。”

紫色的深海鱼吐着泡泡:“所以嘛,能够主动的,也才能够是主角。”

恰好经过的八爪鱼忍不住插嘴抗议:“当梁海彬拍下这张照片喔,他也就成了照片背后的摄影者喔。看不见的摄影师不可能是照片的主角喔。”

海底的水草都一齐欢呼表示支持。

螃蟹却开始喃喃自语:“当梁海彬拍这张照片时,啊,他其实是毫无意识的。被拍的爸爸啊,当时也毫无意识。因此我说啊,拍照的梁海彬,啊,和被拍的爸爸,啊,都不可能是主角,啊啊啊。”

所有的水草一齐喝倒彩。

水母若有似无地表态:“每当梁海彬凝视这张照片时,他都在和照片里的爸爸对话。然而梁海彬不断在成长变化,照片里的爸爸却已永远凝结在那个时间点。所以每次对话时,话语权都在梁海彬身上——照片里的爸爸没有话语权。因此,每次重温照片,梁海彬才会觉得自己是主角。”

每每到这个时候,海底所有岩石都会一起头痛起来。然后一条偌大的鲸鱼会在这时候嘎然出现,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所有的鱼啊蟹啊八爪鱼啊也都一哄而散。

■照片与肉眼

亲爱的E: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没有任何社交媒体账户,不爱拍照,也不爱被拍。

我很好奇。这个时代毕竟是摄影史上的繁盛时代啊。到哪里都会看见有人拿着相机或手机在拍照,网络世界也是图片多过文字呢。

她却说她不爱透过镜头看这个世界。“还是用肉眼看世界,比较舒服。”她说。

亲爱的E,我想这真是非常动人的领悟。倘若肉眼也是一种感官——事实上肉眼本来就是一种感官——我想说的是,我们既然用感官去感受,去接触这个世界,那么我们能不能也用肉眼来“触摸”这个世界呢?

让眼睛去触摸,让“看”这样的行为少些距离——我们的世界是否会因此而大大不同?我们的感受是否会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改变呢?

亲爱的E,我想我是能够学习,如何用肉眼去触摸。用不同的方法,学习让肉眼轻抚一片晚霞,任眼帘划过海面的波纹,或是紧握一片无人看到的叶落。

但我猜,这样去触碰,一不小心也会相当危险喔。每次和你的眼眸相遇,一触及就像是把脚尖伸进湖泊地摇摇欲坠——迷失了水面和湖底的距离,若近似远,似有若无……我也只好无法自拔地,轻轻沉入你的眼里。

亲爱的E,也许,这不是镜头的问题,并不是肉眼就比镜头好。是我们永远都要学习如何触摸这个世界,去感受,去回应。无论是用肉眼,用镜头,或是用一弧微笑。

所以,我们依然拾起相机。我们站在这个世界的街角,竖起食指,准备和这世界作最最亲密的碰触。

下次落雨时,我们一起到树林里去,好吗?

■照片与故事

曾经口试时必须学习看图说话,我坐在百般无聊的考官面前,低着头,对着图片喃喃自语,然后战战兢兢地为图片编织故事。不确定的语气在酷热的午后颤抖,化作水气蒸发掉,我和考官都眷念起北欧冬眠的熊。

我常常觉得,照片是孤独的,被照片凝固的对象是孤独的,摄影师是搜集“孤独”的捕手。

时间是一条长长的直线,所谓拍照,就是在线性流动的时光里抓住一个点不放。被孤立的那一点时光像是被扭断的叶子,叶子成了孤儿,没有了过去,也没有未来。虽然和整棵树脱离也意味着摆脱了束缚,但从未有人询问过它的意见啊。

被孤立的时光没有来龙去脉。看着照片的我们,只好凭藉照片里的种种线索,为它编织故事,为它想象过去,揣测未来。若不如此,照片对我们而言将毫无意义。

任何人都可以为一张照片编织不同的故事:一只在照片里准备降落的鸟儿,可以是在暮色中归队的倦鸟(我们于是情不自禁地认可它);但当我们知道,飞翔的鸟在降落时伸出爪,把其他鸟儿吓得通通飞走(我们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我们就对这张照片燃起截然不同的心态。

照片从来也没有改变啊。在故事面前,我们自己却先变了。我们看照片,结果看的是自己的心。

我想,我们显然对摄影抱持着无比的热忱,总是乐此不疲地大量拍摄,然后上载到社交媒体,在网络编织出自己的人生故事。纵观自己上载到社交媒体的照片,不都是一则又一则自己正在幸福快乐活着的故事吗?

然而我却不曾听任何人承认:我是幸福的。

我对此疑惑不解。

■照片与重量

清理房间时,我翻出阿嬷的照片,看见阿嬷依旧柔和的笑容。霎时间,阿嬷在世时的无数身影极快速地掠过眼前,重重叠叠地落在手中的照片上。

原来照片从来都不是为了凝固哪一个时空——原来照片都是一张张的隐喻和所指,指向我们记忆库的某一道抽屉,一拉开也就牵引出长长怅怅的一条回忆彩带,而且一拉不可收拾。

我紧紧握着,那重叠着层层影子的照片,感觉好轻,好重。那真是一个奇怪的下午,正好适合打消整理房间的念头。

■照片与光影

“捕捉这一刻”是这个时代的标语,自从人人迷上这样的标语,这个世界也仿佛有了某种觉悟。我们再也不去幻想和追求“永恒”或“happily ever after”,我们都明白最要紧的是当下。我们也隐隐约约明白:稍纵即逝的当下,比虚无缥缈的永恒,来得更为实在。

近几年出现一个社交平台,让人转发照片,但照片会在若干时间后(几秒钟的时间)自动被删除,消失无踪,真正印证“享受此刻”的时代宣言。摄影的意义不再是为了保留时光,如今我们把时光切割成零食,随时咀嚼、吞下、忘掉。我们毕竟都是馋嘴的孩子啊。

我们的零食人生是一粒粒的“吃过就算”:用零食解馋的姿态,也让我们开始在“快乐”和“快感”之间惘然若失。

有一天,我发现社交媒体竟会利用我上载过的照片,整理出我生命里所有最光鲜亮丽的零食瞬间,呈现给我,仿佛在宣告:“哪,这就是你的人生。”啊,原来所谓的人生,都是我们任别人去删减合成的影集啊。我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如此地美好,仿佛我的生命真是如此美满。但当每一个瞬间都是美好的,我又如何能够真正明白“美好”的意义呢?

不知为何,我开始眷恋起那一张张曝光了的照片,拍得太蒙的照片,拍得太暗的照片……那些曾经被我嫌弃丢弃的照片,现在想想,似乎也无需去排斥。毕竟,是影子让光从此有了个性。

我们往往习惯性地只把目光放在完美和不完美的照片上,眼球总是很直接地去注视令人向往的光、诱人的深影。其实我更倾向吃饭、喝水、风吟、呼与吸……在光和影之间的日常,或日禅。

光影之间,才是生命意义的所在吧。

我听说,有这么一个友人,轻轻松松就烧掉过去拍的所有照片。我很羡慕那分洒脱。他不担心自己没有留下存在过的印迹,亦不眷恋过往的光影;他的心应该很轻盈,也很踏实吧。他任光影拂过面孔,既不排斥光的炫目多彩,也已不拒绝影的沉重幽思。那是境界。

■拍一张照片

是什么让我们拾起相机?拍摄的冲动从何而来?对大多数的我们而言,也许只是为了记录的必需——只为记录生命里一段又一段的相遇。在漫长的宇宙时光,此时此刻的你竟然得以在此时此刻的夕阳下,相遇此时此刻的一朵花……这究竟需要多精准的机缘呢。所以我们坚定地认为,一定要记录,以便日后能够重逢——不管用的是相机,抑或是记忆。

此时此刻的相遇,彼时彼刻的回忆——这是摄影背后最永恒的题材,我们看照片时最迫切的需要。

在异国的某日,我用一个午后,观望大海,看阳光斑斑点点地在海面上闪烁弹跳。

大海从没停止流动,生命的长度更是一种假象,不过是由每个来不及的瞬间组成。每一个瞬间的生生灭灭,才有大海的辽阔和幽深。

倘若这一刻是你在世仅有的最后霎那,你想再看看哪张照片呢?倘若下一刻是你仅有的最后刹那,你想为这一刻留下什么样的照片呢?

仿佛听见,海底深处,水草们齐齐欢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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