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科医生的心声

医生执笔 伦承志／文 （作者是国大医院眼科中心高级顾问医生） 青光眼病人需要长时间的跟进，对我而言，病人的例检，不单是跟进，也让我有机会更加了解他们的生活和经历。透过他们的双眼所看到的、听到的，让我对生活有些体会与反思。 教授与死神的挣扎 我跟进教授的眼疾快有四年。 和这位教授见面的开场白通常是百无禁忌的问候： “呵！你还在啊？” “是啊！还没死！” 护士一脸错愕诧异地看着我们，我们相视开怀大笑。旁人无法了解我们的交情与这样类似胡闹玩笑的问候背后的意义。 教授是一位末期肺癌患者，癌细胞已经在T教授身上蔓延，但癌症没影响到他的眼睛。这所谓的“病人”依旧上班授课，埋头研究，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每当看见他目光矍铄、精神抖擞地步入诊室，我很难将他与末期癌症患者联系在一起。他看到坐在我身旁的实习医生，往往还会跟他开玩笑，发问一些刁钻的问题来考考这年轻人。 同往年一样，今年的眼部复查结果良好。当我握着他的手由衷郑重地跟他说“明年再见”时，他用同样有力的紧握回应道“一言为定！”语气是那样的坚定，一如他对生活的渴望，没有丝毫迟疑。 这句话的意义，不仅是他对生命的信念和期望，努力健康地生活下去，也是一种让身边关心他的人一种“我会过得安好”的承诺。 尔后，一如以往，我依依不舍地送他走出诊室，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困难和挫折来临的时候 ，你选择怎样面对？ 也许你会垂头丧气、沮丧或一蹶不振，也许你选择不言放弃，继续勇往直前；在面对人生考验的时候，我们都会交上不同的答案。 在病发末期，不少患者选择消极面对，自暴自弃，苦涩的心情，抱怨的眼神都会让亲友担心不已，而这位教授依然没放弃，不向死神投降。看着这瘦小的身影，感受到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向病魔抗战。作为医者，我更希望病人在这个阶段能以乐观的态度积极配合，在命运面前昂首挺立，渡过一段有欢乐、有尊严、有价值的不凡时刻。 老人家与猪肉包 青光眼病人往往需要长期跟进和定时复诊，所以医生对这些“常客”一般都有印象。 从远处，我已注意到他。 老先生个子不高，微驼，患上青光眼有多年，以前所看的医生也已经退休了。 他的青光眼病况相当稳定，所以我三两下子便看完他。 由于当天的病人较少，我便和他交谈起来。 老先生应该有70来岁，独居20年，他盼望来医院，至少可以和别人说说话。所以若你愿意与他交谈，他会从看似消沉的老人突然变成一个健谈的老先生，脸上的愁闷以及头上的乌云也都突然消失。 这一天，阿姨送来一盒手工包点，我便拿了一个猪肉包和他分享。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小意思，反正我还有一整盒。他捧着包子，津津有味地把包子吃完，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快乐。 像我们这样繁忙的诊所，医院讲究效率和把病人治愈视为目标，与病人交谈的时间和机会其实很少。我们有时不得不成为机器人，面无表情甚至有点麻木。但病人最需要的并不是药物或手术，而是医生肯花一点时间聆听他们的心声，把他们当朋友看待，给予他们一些关怀。 当然我们无法每天送每一个病人包子，但如果医生可以花一两分钟和病人交谈，也许这样能让他们知道我们除了照顾他们的眼睛，也把他们当朋友长辈来看待。 我让他多坐一会儿，跟他闲聊话家常。此刻的他脸上多了丝丝笑意，背也微微挺直，跟我道别时的声音也洪亮起来。我看着他渐渐走向阳光微撒在走廊的午后，这一刻，我非常欣慰也非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