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婚姻的雨

■天马飞如果不是心情低落，我不会呆呆地听着这老妇人在我身边絮叨。她说：“我这辈子都想出轨。”我突然很佩服这个老太太，到了这个年纪，是不是都有勇气承认自己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天气很阴沉，可能要下大雨了！公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一人占了一张长椅。30出头的不愉快的女人！70出头的回忆的老太太！“你，出了吗？”我忍不住好奇。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突然很可怜她。“你不是也想？”她杀了个回马枪。“我说不定会付诸行动，不会等到你的年龄再来后悔。”我纯粹是为了面子。她笑了，看透的笑。“你为什么想出轨呢？”为什么？“因为我很爱我先生，他却不是全心全意地爱我。”“就这样？”我有些狼狈。还要怎么样？“我先生对我们的婚姻并不是那么满意，他承认多次想逃离婚姻。这个理由可以吗？”“他逃了吗？”老太太不以为然地。我突然有些生气，“不是他逃不逃的问题，而是他‘想逃’让人难过。”远远的天空传来一记闷雷。这个老太太不会明白，他现在没逃，不代表他不想逃；他不逃，不代表他快乐；他不逃，不代表他还一如从前爱着我。“你不快乐？”同情的口气，让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我快乐过吗？为什么我记不住了？快乐是短暂的，不快乐却是那么长寿。家里永远有理不清的婆媳关系，永远有吵不完的相关话题，永远有丢不下的猜忌……我快乐吗？“你先生也不快乐？”活到她的年纪了解这个事实没什么让我意外。“对，我的先生不快乐，压力很大！”公园里的空气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连河水都不流动。一切在大雨前夕是静止的！我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曾经有过的甜蜜，曾经有过的感动，曾经有过的海誓山盟，都被时光机封存在某段记忆中，但是钥匙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放在哪里。生活里，除了没完没了地为了活着而活着，除了彼此的压力，似乎没有其他别的。“我不要过你这样的生活。”老太太看着远方出神。当然，这也不是我要的生活。这怎么会是我要的生活呢？可是要怎么样的一只手才可以抚平所有的不快乐？要怎么样的一只手才可以收走一切的不如意？又要怎么样的一只手才能撒下让爱再度开花的种子？“你和先生聊过吗？”老太太的眼睛好像探照灯直接照到我的心里，光柱在里面搅个不停，搅得五脏六腑都无所遁形。聊？谈？很多次！结果猜忌越来越深，隔阂越来越大，关系越来越生疏。因为大家有各自的道理，谁都下意识地维护着各自的原则。不是针锋相对，却也是毫厘不让。谈只会增加彼此的恶感，只会让彼此更不快乐。天空越来越暗，开始有些骚动的风，跃跃欲试地在公园各处铆足了劲，一点点地扩及势力到整个公园。我要走了，不想和这个老太太聊下去。70岁的人，想了一辈子出轨的人，有什么好聊的？“我，一辈子都想自己能‘出轨’一次，哪怕一次就好！我给自己12小时，让自己走出家门，走出丈夫的视线，走出原来的生活圈子！我尝试去商店、电影院、图书馆、海边；我还去酒吧……去过我没有过过的生活，我想躲开，远远地，我以为我会快乐……可是我完全没有心情！我的身体在逃，可是我的心并不和它在一起。我和先生的问题，最后还是只能我们自己解决。”我打算迈出的脚步停了。“可是，他没给我机会。我回去的时候他走了！”风更大，吹着老妇人的头发。她眼里闪动的泪光，竟一瞬间让她看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她一定回到某个回忆里，某个我们看不到，听不到，却深深地感觉到的回忆里。我的鼻子有点酸。“我曾经单纯地希望他快乐，就算他不是和我结婚也希望他快乐。这是我的誓言。”那怎么会是老妇人的错呢？她意识到了啊！是她先生没给她机会啊！她先生也没做到让她快乐啊！他甚至做了感情的逃兵！我的口气有些忿忿不平。“他做了天使！”老妇人讶然地看着我，解释：“他曾经承诺，就算做了天使，他也要一生守护我。他做到了，可我却终生无法实现我的诺言。”我突然明白。就在那一瞬间，大雨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溅在湖里，溅在地上，溅落草丛，也瞬间淋湿我们。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碰到过这样一个老妇人，抑或只是我的一个梦。有谁知道她是不是40年后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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