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火(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


老舍是在1966年8月24日投太平湖自杀的。


究竟是什么事驱使老舍走上自绝之路?迄今众说纷纭。


根据老舍年谱记载,1966年7月31日至8月16日,老舍因病住北京医院进行检查与治疗。


老舍8月初住院检查期间,与挚友臧克家通过一次电话,他在电话中声音低颤地说:“我这些天,身体不好。气管的一个小血管破裂了,大口大口地吐血。遵从医生的命令,我烟也不吸了,酒也不喝了。市委宣传部长告诉我不要去学习了,在家休养休养。前些天,我去参加一个批判会,其中有我不少朋友,嗯,都受教育……”由此知道,老舍不仅已知道他的一些朋友遭到批判,而且出席了批判会。


此后康生曾托人捎话,让老舍“参加运动,感受这次政治斗争的气氛。”


老舍应命到北京市文联,参加了文联举办的会议。端木蕻良事后回忆道:“室内正在认真开会,忽听窗外人声鼎沸,随着便有造反派闯入,拿着名单唱名,叫到的人,赶快出去到广场上排队,随即往他脖颈上挂块牌子。凡是挂上牌子的,就算是‘金榜题名’,进入牛鬼蛇神的‘行列’了。我和老舍是最后两个被点名叫出去的。”


投湖之说有两版本


关于老舍投湖的原因及尸体处理,有两个版本,都是出自相关人士之口。


其一是出自当年北京文联文化大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浩然(当年以写讴歌中国走社会主义道路的《艳阳天》和《金色大道》成名)。


老舍被红卫兵批斗,浩然是身历其境的。


老舍与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苟慧生、裘盛荣等,被红卫兵一起揪出来批斗的。


老舍先是被红卫兵从文联拉到孔庙批斗,当时已被殴打致重伤,头上包着水袖,身上还染着鲜血,颈上挂着“牛鬼蛇神牌子”。


后来老舍等又被拉到市文联,正赶上从全国各地来串联的红卫兵。据浩然说,红卫兵最初“不知道老舍有什么问题”。


现场上的另一位女作家草明,为了自保,曾站出来说:“我揭发,老舍把《骆驼祥子》的版税卖给美国人,不要人民币要美金。”


草明话音甫落,红卫兵为之起哄,据浩然说:“大伙儿一听就嚷:让他把牌子举起来!红卫兵从他头上摘牌子,这时老舍打了红卫兵。”


从浩然后来的谈话,说是老舍打了红卫兵才引起被红卫兵毒打。


老舍当时以受创的身体被批斗,还要他举起牌子,不甘受辱,也许推撞了红卫兵也是有的,即使是这样,力气也有限。浩然以老舍打红卫兵,是反革命行为,命令把老舍抓起来,送到派出所。


据浩然说,当时派出所乱哄哄一团,未暇理会,让他把老舍接走,那已是子夜时分。浩然事后表示,他本来想让老舍夫人胡絜青来接的,但“他的老伴态度很不好,我让她想办法来接,她说没办法。”


浩然辩称他找不到车子送老舍。


老舍的下场是可以想象的:肉体被毒打致重伤,作为革委会副主任的浩然还让他翌日到文联交代检讨出手打革命小将的事,身心俱裂,孑然踯躅街头,前路茫茫,他唯一的出路——只有走上“自绝于人民的路”——跳太平湖自尽!


据浩然说:“第二天半夜有人来了电话,说发现了死尸,有人认为是老舍。”他“获通知第二天找到舒乙。舒乙说他们不知怎么办”。胡絜青听到老舍自杀的消息,她反应很冷淡,说:“死了就死了呗。”


另一版本,是来自老舍的公子舒乙,他在事后接受报章访问时说:浩然在说谎!实际上是浩然心里有鬼!想掩饰他个人的责任。老舍在投湖的前一天受到红卫兵的摧残和侮辱,当晚是我母亲把他从派出所接回家的,为他脱下了血迹斑斑的上衣。投湖辞世,后事也是母亲和我操办的。老舍失踪,母亲让我去找周总理。尽管天气炎热,我还是把父亲的血衣穿在里面,连夜赶到国务院,一位接待我的军官看了血衣。回家后,就接到总理办公室的电话,说总理已知道了此事,他非常着急,将派人尽力寻找先生。家属对先生焦急的程度,绝不像浩然所讲的那样。


关于老舍之死的真相如何,除了当事人,外人是无从置喙的。


走笔至此,我想起老舍《小人物自述》的一段文字,若合了老舍临终心态的写照:


每逢看见一条癫狗,骨头全要支到皮外,皮上很吝啬的附着几根毛,像写意山水上的草儿那么稀疏,我就要问:你干吗活着?你怎样活着?这点关切一定不出于轻蔑;而是出于同病相怜。在这条可怜的活东西身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我当初干吗活着?怎样活着来的?和这条狗一样,得不到任何回答,只是默默的感到一些迷惘,一些恐怖,一些无可形容的忧郁,是的,我的过去——记得的,听说的,似记得又似忘掉的——是那么黑的一片,我不知是怎样摸索着走出来的。走出来,并无可欣喜;想起来,却在悲苦之中稍微有一点爱恋;把这点爱恋设若也减除了去,那简直的连现在的生活也是多余,没有一点意义了。


“你干吗活着?你怎样活着?”不是老舍从“癫狗一样”的生活中体验后提出来的诘问吗?当老舍发现世上已没有“一点爱恋”,生活已“没有一点意义了”,除了自尽,他已没有其他出路了!


青山黑水豁胸襟,不作凄凉出(塞)吟;


妙笔今传千古颂,长城南北一条心!


出下落一“塞”字


老舍瞻明妃墓诗句赠耀明先生 一九八七年夏 胡絜青


彦火注:这是胡絜青1987年题赠的扇面,正面是抄录老舍当年写的《内蒙即景·七》。这是老舍1961年访昭君墓时写给曹禺的,因为他正拟写王昭君剧本,一变前人的看法,化凄楚为欢快。


胡絜青在抄录这首诗,落了“塞”字。


同一把扇背面胡絜青誊抄了老舍《登岳阳楼》的诗。


昨别秦皇岛,今上岳阳楼;


湖光八(百)里,风色近中秋。


鱼米荣公社,云波歌壮游。


八下落一“百”字咏岳阳楼


彦火注:这是老舍1963年登岳阳楼题胡絜青《三秋图》画稿诗,因扇面空间限制,胡絜青抄写时,除落“百”字,还落了最末两句诗:“凭栏欣北望,日夜大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