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悄吟的柔软,比起萧红的阳刚,或许更能表现出她内心深处纤弱敏感、浮动不安的郁勃性格吧。
悄悄底吟,悄悄地吟,悄悄的吟,意思一样,用个“底”字,仿佛就有点民国时代的文艺腔。
1927年哈尔滨市区立第一女子中学校刊上有一首抒情诗《吉林之游》,署名悄吟。同学问作者什么意思,这位女中学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是悄悄的吟嘛。”
这位女生就是后来的萧红。
悄吟的柔软,比起萧红的阳刚,或许更能表现出她内心深处纤弱敏感、浮动不安的郁勃性格吧。
悄吟是萧红早期笔名,前半生几乎都用这个名字,可见她对这两个字的感情。
1933年她最早发表的小说《弃儿》署名悄吟,同年和萧军合著《跋涉》,萧军署名三郎,她依然是悄吟。
第二年她和萧军一起到上海见鲁迅,鲁迅也称呼她“吟太太”,1935年5月上海出版《商市街》笔名还是悄吟,甚至同年12月首次以萧红笔名出版成名作《生死场》后,她在鲁迅日记里依然是悄吟。
1936年7月,她与萧军在感情上出现裂痕,为了缓解矛盾,只身东渡日本,写给萧军的信里,多数时候,她还是那位“悄悄的吟”。
7月到东京,过了年1月就回上海,半年时间孤零一人生活,她几乎每隔四五天都要写信给萧军。萧军仅存42封萧红信件,35封写于东京。
人在孤独的时候,内心情绪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尤其在如此亲密的两人之间,更无需掩饰,最能表现出一个人真正的自己。
35封东京信件,先后用了6个署名,其中最多的就是“吟”,共14封,其次为“荣子”9封,“莹”8封,“小鹅”3封,“萧”和“红”各1封。
这些署名都有意思,荣子来自乳名荣华,莹为原名张廼莹的简称,小鹅是萧军对她的昵称,形容她“一遇到什么惊愕或高兴的事,两只手就左右分张开来,活像一只受惊恐的小鹅,或者企鹅。”
当时已经闻名文坛的“萧红”,却只个别拆开各用一次,用最多的还是吟。即使加上另7封她刚从日本回国后的信件,全部署名荣子,以总数42封信计算,“荣子”15篇,“吟”14篇,乳名和笔名还是不相伯仲,平分春色。
乳名是肉体符号,笔名是心灵象征,可见悄吟意识,始终在她内心深处缭绕,如同一个不安的灵魂,独自在黑暗里幽幽的悲鸣,是自卑还是不屈,也说不清楚。
想到萧红东京信件,是因为当年的35封信,有3封最近出现在北京的拍卖会,信上有萧军手写第10信,第11信,第14信字样,署名都是“吟”。
拍卖前收到匡时总经理董国强兄传讯,称能“说服萧军后人拿出几封萧红的信上拍,对我来说不亚于征集一件‘石渠宝笈’”,重视之情,溢于言表。
萧军收藏的42封萧红信札,内容近年来已先后出版,为研究萧红东京生活的重要史料,但这回亲笔原件首次出现市场,还是很受“萧粉”注意。
这些两人之间的私人信件,内容多是生活琐事,但随意几笔,却显得文思郁勃,淡而有味。
如拍卖的第11信,1936年9月4日自东京寄青岛,信末写自己的生活是“一天廿四小时三顿饭,一觉,除此即是在椅子上坐着,但也快活”,如此文字心情,简单清爽,穷开心,也风流。
写这些信的时候,萧红的生活其实孤单又寂寞,虽然安闲,又有隐隐的不安,平静得有点凄凉。
如同她在两个月后,给萧军第29信上的一段文字: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象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那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
近年电影《黄金时代》片名源自于此。这是1936年的秋天,气候如同她和萧军感情一样萧瑟,她的文学恩师鲁迅也走了,这时写的这封信,署名一样是“吟”。
笼子里的黄金时代,如同安逸的笼中鸟,悄悄底吟唱,唱给自己听底歌,才真正属于自己,无需萧声或红彩的陪衬,如同落日前满天单纯的金黄,有人看见美好,有人看见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