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受访者在九道问题里展露个性与智慧。


拥有近40年表演经验,54岁的资深戏剧演员韩雪卿上星期在戏剧《祖母语》(Grandmother Tongue)里演出84岁,只懂潮州方言的祖母。她全程用潮州话演出,将一个在双语政策下,在公众场所、到医院看病都无法跟人沟通,在家里也只能表面地跟“方言有限公司”的孙子交流,与社会隔阂的老妇演得丝丝入扣。四场演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反映新加坡人也在试图从方言中找回自己的根。


韩雪卿是本地少有精通多语言与方言的演员,1979年加入新加坡武装部队文工团,之后受已故戏剧家郭宝崑启发而往戏剧发展至今。她除了演戏也导戏、教戏。主张戏不该“演”,而是要融入角色,与角色共存,因此让她演什么像什么。她今年凭《伪君子》女仆一角获得“海峡时报生活!戏剧奖”最佳女配角提名。


1《祖母语》探讨的是新加坡推行双语后,只讲方言的建国一代在社会面临的隔阂,这个题材从1989年,郭宝崑的《寻找小猫的妈妈》就在探讨了。你怎么看你演的阿嬷角色?又是怎么揣摩的?


我母亲过世一年多了,我这个阿嬷完全是以她为原型,心态和神态都是我的妈妈。我妹妹有来看,我在谢幕时跟她四目交接时,内心也揪了一下。我妈妈那一代被逼讲华语,但方言还是他们最舒服的表达语言。她是较内向的老人,自尊心强,以前电视有港剧,但双语政策抹去方言后,她就几乎和社会脱节了。她看不懂汉字,只会看一二三数字,她在家里声音很大,可是走出去就变哑巴。


我妈妈平常最大的消遣是走好几座组屋去找她的海南帮串门子。她就跟戏里的阿嬷一样,很怕麻烦别人。她连临去世前也要安排妥当住院,生怕影响妹妹家人到澳大利亚度假。她最怕住院,因为她的朋友进去开刀后就没回来了。她生平第一次入院,也是最后一次。


2作为非潮州人,整出剧说潮州话有挑战吗?


这部戏找来林仰忠老师教导我们潮州话。我的角色还要原汁原味地讲老一辈人熟悉的潮州话。老一辈的词汇不同,好比“一定可以”是念成“ngey hou oi deck”。 潮州话有八个音阶,比音乐符号多一个。在戏里,阿嬷尝试用破碎的马来语跟菲律宾男护士说要回家,我也用潮州音来念马来话,这才够真实。


3你懂得多少种语言、方言?是怎么学会的?


我本身是海南人,会讲海南话,还会潮州、福建、广东及一点客家。(现场秀一段客家话)‘客家又有梅县客,好多客嘅,会讲没吓死人就好。’小时候见到邻居长者要问候,寒暄吃饱没,方言就是这么听、讲,学来的。


4懂得方言对你的演艺事业有什么帮助?


懂方言给了我很多工作和机会。我为亮点剧团导戏,团里有不同籍贯的长者,懂方言,才能把他们的特色带出来。我有不少项目都跟老人合作:滨海艺术中心请我跟芽笼东的老人上了几节课,把他们的故事编成一个广播剧,懂方言才能生动地捕捉老一辈人相骂的精髓。我在潮州节里也演过阿嬷角色。戏剧盒的韩雪梅改编郭生的《口羔呸店》,在网上找了首《教子歌》找我用海南话录制。歌里有句“坐的人不知站的人的苦,饱的人不知饿的人的肚”,我们这辈有听过,较容易上口。


5本地剧场是否正掀起一股方言风?


华语剧场对方言的探讨已经有好多年。近年来新加坡华艺节、华文小剧场节,纯讲粤语的戏剧票一下子就卖完。戏剧盒的艺树人今年的毕业作品也重演郭宝崑的《口羔呸店》。我们剧场里有一班海南帮,大家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讲海南话,新一代演员会在旁聆听,大家其实很渴望听到方言。


6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渴望?


当你创作到了一个阶段时,你就会问:我是谁?想要寻找你的原点。方言就是我们的一个原点。华语不是我们的母语,很难用它表达出自己贴心的东西或跟它有很深的联系。我骂孩子时会忍不住转回海南话。方言多么生动,多么有地方性,让人有些区别的地方。而且现在“世界”这样的情势,有太多的不包容,排他性划分得太清楚。我不知道多元语言会让我们更划分还是更包容,但我肯定在我的环境里“允许更多语言存在”是更能容忍的,因为不同的声音自然会变成一种融入和容忍。来到语言,我主张代替,而不是替代。


7你演过阿嫂、阿嬷,表演的写实感还原了她们的尊严。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都跟演员说:你去看一下安娣昂哥,揣摩他们,真听真看,你的感觉就来了,不是在演。我上铃木演员形体训练,平时健走锻炼体力。我在台上要让阿嬷的肢体看起来很脆弱,但我作为演员却不能脆弱,而要下苦功去控制放松肢体,这些都是要练习的——演员有多少锻炼,角色就有多少张力。我认为剧场的力量是它教会人有同理心。我这次演出阿嬷演到两组人——有一家人的祖母刚过世,他们说看到我的演出帮助他们疗伤。


8你是怎样进入演艺这行的?


普通水准毕业后我妈妈就帮我找了份文书的工作。后来朋友拉我去audition(面试表演),我在德新中学时是运动健将,晒得黑黑的,同学都叫我“包青天”,一点表演经验也没有,但最后居然被选上。我当时是为了文工团多30元的薪水而签约的,30元当年是一个月的车马费!被录取后,我跟爸爸说:我要去当兵了!可我却从来没有受过军训,从1979年做到1999年,做了20年我才走,所以我逢人就说:我是show girl出身的。


9郭宝崑是你的戏剧启蒙老师?


对。我当年看了郭生的《口羔呸店》才发现华语戏剧原来可以这么口语、这么贴近我的生活,而不像我之前所看过的《雷雨》那般字正腔圆。我在文工团第10年时,团里的戏剧总监王爱仁鼓励我尝试演戏,我便开始跟郭生上导演与表演课。我在文工团有多年演出经验,在表演上也很自如了,他便安排我在《老九》里演护士,只有两场戏,其中一场戏要我不断接来电,问生了没有,要用华英语、马来语和所有的方言报喜。剧组演员笑说,我们训练了几个月,你一上来就把我们的戏抢了!后来,我就接演两小时、一个人撑场的华语版《娘惹爱美丽》。你看,我就因为第一部戏的方言让人印象很深刻才展开演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