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我的故事就是她遵循“宽恕人”的实例,而“严谨己”则是她一生的实践。
参加“林子瑄书画遗作展”开幕,心情有惊奇,有沉重,更有激动。
惊奇,因为没想到她竟是早年毕业自上海美专的新加坡第一代女画家。
沉重,因为一时念及当年我和同学一路送她到最后安息处的情景。
激动,因为在我的青少年时期,她对我有再造之恩。
从小五到中学,我就读圣德勒撒华英学校(后称德兰中学),校长都是林子瑄。
中二那年,正值叛逆岁月,上学年还未结束,我已被记了两大过和两小过,依校规多一个小过就得开除,竟还犯了一个大过,有老师说这学生已无可救药,开除算了。
林校长写了开除信,签名那刻,突抬头对我说,你先到校长室外,面向“礼义廉耻”校训,想想你今天拿这张开除信给你母亲时,她有何感想,你离开学校后要做什么,想好后才来拿信回家。
独自面壁,站了一个下午,想了很多。傍晚放学后,她才亲自带我回办公室,也不多问,要我选择把开除信带回家,或承诺真正改过,她可以把开除信暂时放在抽屉里,留观后效。
这下完全出乎意料,惊魂甫定,即承诺改过自新,她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淡淡说这并不是对她或学校的承诺,全是我对自己的承诺,要不要做,都是自己的决定,和她与学校无关。
那天以后,这个承诺,就伴随我一生。
如今回想,当年她的想法和做法,是留情,对我而言,却只有感恩。
事过不久,她就没有再来学校,然后就传来她离开的消息。
那是1966年,这年是我人生重新出发的起点,却是林校长一生大爱的终站;只是她并不知道,那天她的处事智慧,会如此彻底改变一个青少年的命运。
主办遗作展的林校长侄女林利国说,她留下一把旧铁尺,刻有“宽恕人严谨己”及小字“1935年瑄作”,是在上海美专第二年特制的座右铭。我的故事就是她遵循“宽恕人”的实例,而“严谨己”则是她一生的实践。
画展现场,有饶宗颐教授为她撰书的墓志铭墨迹,读后方知她16岁就到潮州揭阳县政府,力争男女同校,被誉为揭阳“新学之风自此始”。因父亡家无男丁,立誓不嫁,挑负家庭责任,渡海到北婆罗洲执教,再回上海就读美专,战前南来新加坡,任教圣尼各拉学校,1955年出任圣德勒撒华英学校校长,直到59岁离世。
华英学校是位于郊乡区的天主教会学校,不少学生家境清寒,在校时就听说过校长经常协助弱势同学及校工的小故事。她能记得很多学生名字,说明她把心全放在学生身上,体现了那个年代华校优秀教育家的献身精神。
她自己一年到头,每天都是一身白旗袍,如同她待人处事,一丝不苟,严而不厉。后来读《论语》形容孔子“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就会想起林子瑄校长的风范。
当年校内同学完全不知道她是画家,画册里多张照片,记录了她早年和新加坡先驱画友们同游及出国写生的身影,林子瑄和陈月秀、张荔英,是照片里唯“仨”的第一代女画家。
画展50件林校长作品,前期是海派风格,后期为南洋画风,油画则呈现野兽派及后印象派风格,无论中西作品,笔触色彩,均强劲饱满,强烈明快,洋溢着画家刚毅性格的凛凛英气。
如此以教育为志,以书画养志,构成她一生的写真。
画展开幕当天,有人叹惜她早期作品已无存,其实现场就有一件早年她在上海美专的课堂习作,题款云:“八百长寿。子瑄弟此作行笔颇酣,鬯可存。公展题。”
题款人谢公展,为当时任教于上海美专的海派名家。画作写柏树八哥,松柏寓寿,谐音百,配合八哥,故题“八百长寿”,惜画册与展场说明均误记“八百长香”。
读题款,可知林子瑄师承谢公展,更知此画原为课堂习作,谢公展认为笔法流畅,虽未臻成熟,却可留存,因珍惜老师评语,她把此画一路随身带到南洋,留存迄今。
民国时期的上海美专与新加坡美术发展关系密切,这件谢公展指导林子瑄的课堂习作,留下了当年师生学习点评的真实记录,很可能也是南洋第一代画家在上海美专留存迄今的唯一习作,为难得的艺术史料与时代见证。
圣女德勒撒(St Teresa)亦译圣女德兰,林子瑄校长一生德艺双馨,终身一袭白色旗袍,宛如白色德兰,迎风屹立,斯人已去,清远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