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遗珠


熟悉日本料理的读者应知道寿司,熟悉寿司的看官也许知道寿司也叫“鱼旨”。到过日本的游客想必都应该知道:很多寿司店的幡旆上写的是大大的“鱼旨”字。在日语里,“鱼旨”和“寿司”的读音都是“Sushi”。然而,知道Sushi也叫“鲊”的朋友,恐怕就寥寥无几了。


在日本古代文献中,第一次出现“鲊、鱼旨”二字是718年的《养老令·赋役令》;而“寿司”一词,则要迟至1827年。据史籍所载,就算到了1848年,东京的95家Sushi店,绝大部分都叫“鱼旨”,少部分叫“鲊”,仅两家取名“寿司”。


一般的说法,江户时代延宝年间(1673-1680),京都医师松本善甫把各种海鲜用醋浸泡一周后,和米饭攥在一起吃的食物,就是Sushi的雏形,所以将之“追封”为“松本Sushi”。到了1823年,华屋与兵卫将浸泡时间缩短为一天,把食材简化为仅仅用生鱼。他把这种简化的“松本Sushi”命名为“与兵卫鲊”发售,被认为是生寿司(网络上直接音译为那玛寿司)的开始,也被视为握寿司的正式诞生。


上期胡说日本八道时曾言及,日本的15种道和中国传统文化有着盘根错节的传承关系,寿司也是如此。且先从字源、目的、做法上说说“鱼旨”和“鲊”。战国至西汉初年成书的词典《尔雅》,其《释器·六》云:“肉谓之羹,鱼谓之鱼旨。”《注》曰:“鱼旨,鲊属也。”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亦云:“鱼旨,鱼月咅酱也。”其中,“月咅”的意思为“豕肉酱也”。《康熙字典》则引东汉刘熙《释名》的说法,将“鲊”解释为:“藏鱼也。以盐米酿之如葅,熟而食之也。”和“月咅”相似的“醢”,《诗·大雅·行苇》也有“醓醢以荐”的记载。南朝顾野王《玉篇》之所以说“醓,酸也”,皆因发酵过程中用了醋。由此可见,“鱼旨”同“鲊”,是用盐、醋、米、酱、酒等腌制肉和鱼类,使其发酵,以便长期保存的古老储藏方法。日本山形县的粥鱼旨、鹿儿岛县的酒鱼旨等“散寿司”,迄今还保留了这种把腌制好的鱼拌进米饭里发酵的传统做法。


从形制上来说,日本的Sushi也和中国渊源匪浅。约战国中期成书的《左传》,有“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橐以与之”的记载。孔颖达疏《礼记·曲礼上》时对“箪食”的解释是:“箪圆笥方,俱是竹器,亦以苇为之。”他所处的唐代,沿海一些商旅就常用醋腌制饭团、海产或肉类,压成小块置于方格作为沿途食粮,并由此流传日本。滋贺县、和歌山县等“驯寿司”(即熟寿司)的形制,就是把腌制的鱼压在重物下自然发酵15天或以上而成。奈良县的木兰叶鱼旨、富山县的鳟鱼旨等“稻荷寿司”,则用稻叶、荷叶、柿叶、木兰叶、竹叶代替“以苇为之”;后来又改用腐皮、包菜、煎蛋裹之压之。再看看“押寿司、箱寿司”,顾名思义,不就是“箪食”中的“方笥”吗?


相对来说,日本人算是尊重著作权了,像中尾佐助《栽培植物和农耕之起源》、篠田统《寿司之本》、石毛直道《鱼酱的食事文化研究》等,都坦承日本寿司的发源地是中国,没敢学别人打抢节日、骑劫文化。但如果我们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一直是爱不上、学不下、听不进、看不出,就算别人不来抢,我们也追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