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
刘若琳/文图(食品营养研究员)
从煮一碗兴化面线,到寻找阿公的故事,一段小小的家族史,让我了解了兴化人南迁与生存,以及在这里落地生根的社会历史。
每当被问起“你是什么籍贯”的时候,我都会答:“兴化人!”然后,就看到朋友们满脸的问号。
其实我也想要多介绍一下兴化,但每次都欲言又止,因为除了知道我阿公刘亚柳(爷爷)的家乡是福建莆田外,就一无所知了。于是只好打圆场说:“某某购物中心看到的莆田餐馆,卖的就是兴化菜啊,兴化面线和米粉都很好吃的!”
阿公的面线
记得小时候,每年大年初一会到阿公家拜年,每次都会吃到一年一次的过年面线。
阿公家的面线和平时生日时吃的细面线不同。阿公家吃到的比较粗,有点像粗米粉,不过口感又完全不一样。阿公家的面线不配红鸡蛋,也不是汤面,而是配上过了油的紫菜、煎鸡蛋丝、香脆三层烧肉和花生粒,还有淋浇在面线上的上汤。
跟朋友们聊天时才发现,过年时有家里吃斋的,也有家里吃火锅的,但从未遇到有人跟我们家一样吃面线的。阿公去世以后,过年到亲戚家拜年时,还是最期待吃长辈们煮的面线,重温童年时过年的热闹气氛。
2016年的农历新年有点特别,是我第一次不在家与父母一同过年,而是以“初嫁娘”的身份庆祝新年了。虽然初一不能和往年一样到亲戚家拜年尝兴化面线,但总觉得不吃面线就怎样也不像过年。于是我向父亲毛遂自荐下厨,请他到我的新家来尝尝我亲自(也是第一次)煮的兴化面线!父亲听了当然有点半信半疑,毕竟女儿平日在家中连生火炒菜都不会,竟然会想挑战这道家传年菜?
不过他还是脸带笑意,答应带我到似乎是仅存的一家超市老店,去购买别处已无法找到的面线和黑紫菜。老店名叫“利华”,位于惹兰勿刹区。原来我家和亲戚们都是到那里选购材料的。终于能亲自到店内“填货”,心里感到好兴奋!
可惜老店已不在旧址,而是搬迁到附近维拉三美路(Verasamy Road)的组屋商店,还“隐身”在一家中药店的一角。老店的唯一标记写在纸皮上:“兴化面线/米粉,在此出售”。那天,买了面线和紫菜,顺便向老板讨教处理面线和炸紫菜的密招后,就开心回家,开始准备几个星期后的过年餐了。
阿公的豆干店
在前往老店的途中,我们经过小印度一带慕斯达法购物中心(Mustafa Centre)。爸爸告诉我,那是他小时候度过童年的地方。以前这一带有好多店屋,而我阿公就曾因中了马票而凑足资金,在凡尔登路(Verdun Road)和賽阿威路(Syedalwi Road)的交界处购买店面,设立自己的豆干店。自此,一家九口就靠着这家豆干店为生。爸爸每天放学回来就在豆干店里帮忙,晚上一家人就住在豆干店楼上,每天的生活都围绕着这家店。
听了爸爸的讲述才知道,原来阿公是在1950年后才来到新加坡的。听说阿公在中国曾参加抗日,战后生活困苦,三餐不饱,所以一个人离开莆田到新加坡谋生,没多久就把我的婆婆(奶奶)接到新加坡生活。
爸爸边开车边说:“以前阿公的店就在这里,那场大火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自小就几次听大人说过,有一场大火把阿公的店烧毁,把爸爸的毕业证书和小时候的照片全部烧毁,幸好大火中家人没有受伤。不过爸爸还是不愿多提往年的伤心事,继续开车往老店的方向驶去。
那天回家后,马上上网搜查有关那场大火的旧报刊资料,很想了解一下当时大火的情形。不搜则已,一搜“惊人”——
原来阿公的店叫做“合兴豆干厂”。兴化人经营的生意,店名中总有个“兴”字,这应该不是偶然的吧!
这家豆干店有数十年历史,聘有十多名员工,规模虽不大,但也不是我想象中的小店。它当年可算是一家豆干厂,生意包括生产、包装和售卖豆干。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新加坡,常有火患,最多人记得的应该是河水山大火了。没料想到了1970年代,这里也因屋内电线短路引发大火,因为建屋材料都以锌板为主,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狂烧了一个多小时,把一排一排店屋和阿公的豆干店烧成废墟。大火后,阿公一家人与其他22户受影响的人家,在数日内就被分配到加冷峇鲁一带的新屋子。阿公一家人在大牌64的组屋重建生活,后来搬到文庆路上段大牌39,我们都称后者为“五房”。要不是心血来潮上网查资料,发现到这些旧报章,我就不会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寻根:我是兴化人
旧报道的发现,也点燃了我的寻根欲望。除了知道兴化人过年吃面线,阿公来自莆田之外,也应该对兴化有多一点认识吧?
原来,小印度和惹兰勿刹一带是兴化人的聚集地。如果到吉真那路(Kitchener Road) 一带走走,不难发现那里有很多莆田餐馆,甚至还有一家“兴安会馆”。为什么兴化人都聚集在那里,而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新加坡呢?为了解答谜团,便到国家图书馆走了一趟,搜寻“兴化人”这个关键词。
可惜我只看到一本书,那就是《兴化人与交通行业(1880-1971)》。广东人有自己的会馆刊物,福建名人传也够我读上几天几夜,却没想到在浩浩书海当中,只有一本是有关兴化人的书!当我拿到书时,才发现它原来是当年南洋大学历史系学生的毕业论文,而且还是手写的呢 !
从煮一碗兴化面线,到寻找阿公的故事,一段小小的家族史,让我了解了兴化人南迁与生存,以及在这里落地生根的社会历史。以后当我准备兴化面线给家人吃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后辈,面线不仅有长命百岁的意义,它也如兴化那长长的文化和历史的根,让后辈慢慢咀嚼与品尝它所承载的家族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