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站在美特欧拉的绝顶凌虚御风,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动画配乐和现场很搭。飞翔,真是好浪漫好惬意的梦想。


“飞翔”是日本动画家宫崎骏作品的主要题材和意象。举凡《魔女宅急便》《风之谷》,乃至于“最新告别作”《风起》等等,无不有飞翔的画面。


“宫崎骏灵感的来源?”“宫崎骏取景的地点?”成为“粉丝”好奇及喜爱的话题。《神隐少女》(或译《千与千寻》)里画的挂着红灯笼的老街是在台湾的九份吗?《红猪》里从飞机上鸟瞰的是亚得里亚海吗?至于《天空之城》,有人说在英国;有人说在意大利;有人说在南美洲,还有人干脆把中文地名就冠上“天空之城”──位于希腊中北部的美特欧拉(Meteora)。


美特欧拉在希腊语里是“浮在半空中”。从雅典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到达美特欧拉的小镇卡拉巴卡(Kalabaka),一出车站,果然就被迎面的建筑后的巨石给惊震住了。像是从地底长出的奇大巨岩,在镇上举头可见,而那“浮在半空中”的,是14世纪以来陆续兴建的东正教修道院。


11世纪时,就有修行者在美特欧拉的岩壁洞窟里隐遁,后来形成修道群体。14世纪中叶,塞尔维亚人占领了希腊北部,一些东正教修士向南迁徙,他们在美特欧拉海拔200到600公尺不等的石岩顶端,靠着绳索编成的篮筐垂吊运送人员和物资,众志成城,兴建了十多处修道院。


崔巍的峭壁上的修道院,并不是“空中楼阁”,而是遗世独立,静心虔诚信仰,宛如接近天堂的所在。17世纪逐渐衰落且甚至为人淡忘的美特欧拉,在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之后,开放了六个修道院让人们参观和参拜。


登上蜿蜒崎岖的石阶,稍稍喘息,穿着牛仔裤的我被要求围上长裙才能购票入内。在雅典观察过东正教信徒的参拜仪式,觉得和佛教略有相似。捐“香油钱”、点蜡烛、祈祷、执念珠,连耶稣基督屈指的样子也像释迦牟尼佛的说法手印,不过耶稣基督屈的是无名指。信徒买了圣物,也会放在圣像前空中旋绕,好像佛教徒“过香炉”。看到修道院悬挂敲击的诺亚方舟故事的木板,也让我联想到寺庙的木鱼板。


只能说,我对东正教的知识还太肤浅,但是能感染到信徒的诚心顶礼,他们隔着玻璃柜亲吻圣像和圣者的遗骨匣;伸三只手指画十字,不只画到胸前,还画到地面。满壁直达天花板的圣经故事绘,常出现的是圣乔治屠龙、耶稣受难主题的画作,虽非出自名家之手,画风也不算写实,但是传意达情,令人动容。


宫崎骏的“天空之城”是对格列佛游记里拉普达(Laputa)王国的现代想象,思索科技与人欲的发达与崩坏。拉普达在浓厚的白云之外,一般人眼不见不信。经过海盗和军队的争战,夺回飞行石的拉普达王族少女和普通百姓少年一起升空,是打算彻底瓦解“天空之城”吧?


而美特欧拉的晴天蓝得透明,小镇居民怡然生活于高耸的巨岩下,偶尔还能看到几只野生的白山羊在修道院下的洞穴里休息,圣与俗、人与物,相安无事。拉普达被毁灭了,或许才能返璞归真。


站在美特欧拉的绝顶凌虚御风,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动画配乐和现场很搭。飞翔,真是好浪漫好惬意的梦想。


三个山城日夜,把美特欧拉尽情“吃”进眼波脑海,走回卡拉巴卡火车站途中,为了确认方向,朝一扇大敞的窗户内探头,一群年轻人围坐着谈笑。一位中年女士热情地召唤我和友人进入屋里。她是位英语补习班的主任,正和学生庆祝顺利升上大学。


我们献上祝贺,由于还有几位友人已经在火车站等待,不敢多逗留。带着女士赠送的比萨和无酒精啤酒赶去会合,友人们也收到了出租车司机给的樱桃,都说要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游客回雅典的五个小时车程吃吃喝喝解解闷。


我们怎么会闷呢?才想到什么美特欧拉的“羽化登仙”,这人间情味,还是听徐志摩的话好了──“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份;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