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译文出版社副社长
22年来,我一直心存疑问,很想查明当年邓小平所种下的,究竟是棵什么树。此番故地重游,终于得偿心愿。
5月间,一个风日清和的午后,在费正清中心斜对面的萨姆纳街,从傅高义(Ezra Vogel)教授寓所告别时,我忽然想起来说,希望得到一部他的邓小平传记。他露出微笑,和善而周到地问:剑桥,香港,和北京的版本,想要哪一个?
繁体和简体中文版,译者相同,内容却不尽一致,傅教授大概也有所了解。京港出版环境之别,他似应早已见怪不怪,——他最初研究中国,即始于1963年前往香港,在“大学服务中心”,搜集、整理和分析广东的出版物。但他恐怕没有料到,我的兴趣虽在英文版,可也想借助原著,看看中译本的特色。
备好的痰盂烟灰缸没用上
后来,等集齐传记的三个版本,已是烈日当空的8月盛夏。也因两周前刚又去过新加坡,我对他刻画的邓小平和李光耀会面场景,有着特别的兴趣。看得出来,两位东方历史巨人,在哈佛亚洲问题专家心中,地位相当独特。他们为各自国家所做的贡献,傅的评价更是非同一般。他还敏锐地注意到,两人的“绅士风度”,与常人有异,又和而不同:李出自英国化的家庭,从小接受英语教育,没有上过华校,后入剑桥读法学,成绩斐然;他讲四种语言,但华语表达并不流利,而邓只讲中国话,还带着四川口音。在会晤当中,李选择讲英语,想要表明自己不受制于种族背景,也是为强调他要忠诚的,首先是新加坡。因为清楚对方“威望”,也顾及各自迥异的成长经历,他们的会面,亲而不近,有意留出一段“恭敬的距离”;——中文版的那句“他们互相尊敬,但也保持着一定距离”,应是对 “respectful distance”的意译。
作者叙述至此,也随意插入一个闲笔,说:“邓和李斯文有礼,对于相互的个人差异,双方都尽力弥合。根据得到的与邓之习惯相关的资讯,李备好一个痰盂,还提供了一个烟灰缸,以方便邓抽烟时利用(墙上还特地安装了排烟管道)。不过,因为对李的观念和过敏情况有了解,邓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用痰盂,也没抽烟。”
傅教授又说,邓在抵达之后,看见当地华人对于他的到访,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热情,他感到相当意外。曾经参与接待的新加坡官员也透露,邓当年对新加坡的认识,靠的多是本地左翼组织的情报;而这些共产党人士,一如远方的中国同道,只说北京喜欢的话,因而报告的可靠性不高。相对而言,李对中国的理解,则主要借助学术研究,而非个人经验。
向台湾请教有关邓的种种
当然,这种说法,只是一家之言。因为上个月去新加坡,在友人客居的兀里园英国殖民时代洋房,也就是那种疏阔而闲适的“黑白屋”, 我还有幸与85岁的老记者陈加昌先生,于短暂的雷雨交加之后,愉快地叙谈了一个下午。这位新闻界前辈,两天前刚以回忆录《我所知道的李光耀》,获得有我参与评选的新加坡文学奖的纪实文学组大奖。他比李小八岁,但在新加坡沦陷时期,却和李同读于日本人的“昭南学园”,只是“同校不同班”,不相识,也无来往。1952年因采访而同李结识时,陈先生进报界已经两年。对于李邓相会的台前幕后,他也提供了不同的注解。
他说,“中国要人要来,特别是重量级人物如邓小平,应该对他的生活习惯,例如嗜好,和食物等方面的小细节,都不能有差错。在这方面,唯有台湾非常清楚。实际上,在中国大陆之外,真正与邓小平以及其他重量级人物有接触的,除了台湾,也没有多少人。所以,也只好向台湾请教有关邓小平的生活起居和嗜好。”
李光耀蒋经国古树下闲谈
因为一度服务的报纸,是国民党在新加坡出资所办,陈先生的纪实文字笔墨,自然也间有感情偏向。在他的笔下,李与蒋家父子的交往,简直事无巨细,堪谓有闻必录。他记得,李初次访华前四个月,于1976年1月,先去台湾跑了一趟,说是“私人访问”,实为“专程”请教蒋经国,面陈隐情:原本没打算很快就去中国,“但中国三邀四请,不去实在难为情”;没料到蒋坦然应对,反倒说“应该去看一看”,——书中所配的一帧李蒋密会照片,附有说明文字,称二人随意在一棵古树的浓荫下落座,一边品茗,一边闲谈。
据说,那棵古木非同寻常,乃是花莲有名的“碧绿神树”,树龄已超过3300年。这树让我也想起来,邓小平在新加坡次日,还登上裕廊山顶,种下一棵幼小的树苗;而我第一次去新加坡,在朋友引导下慕名前往参观的时候,那树已是枝叶茂密,硕果累累。我碰巧在树下看到一颗无名的圆果,状貌近似椰子,外表鲜润,似乎落地未久。我乘兴捡了起来,如获至宝,先携至香港,又带回郑州,拿给好奇的亲友观赏。
海芒果或海苹果树
22年来,我一直心存疑问,很想查明邓所种下的,究竟是棵什么树。此番故地重游,终于得偿心愿,——经知名建筑师陈家毅先生襄助,辗转获得当地一位园林专家指点,方知那树拉丁文名为“cerbera odollam”,在英文里叫“pong pong tree”,是东南亚常见热带树种。家毅先生特地转述说,“果实没人会吃,而且树根常常破坏地面和沟渠,所以园林局自80年代中期多已不种。”
我也另外查到,那树在植物学分类上,是夹竹桃科海芒果属的一种,广东、海南和台湾等地,也多有分布。因为叶、花、和果实俱毒,遂亦有俗名“自杀树”(suicide tree)。其果繁多,在新加坡华语中,一名“海杧果”;而中国植物学界,一般称之为“白花海芒果”。不过,在《邓小平年谱》中,此树却另有称呼:“1978年11月13日上午,在新兴工业中心裕廊镇的山顶,种植一棵象征友谊与和平的海苹果树。”
说来也是巧合。在海峡时报的档案里,我意外还发现,在邓所植之树近旁,也有田中角荣在先他而行的访问中,应邀种下的另外一棵树。遗憾的是,日本首相种的又是一棵什么树,我去看邓树那天心无旁骛,根本不曾留意,而今再欲打听其名,却是一无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