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


(中国作家)


《红颜知己》精选蔡澜写女性朋友的文章,书中故事妙趣横生,尤其是读者感兴趣的话题,包括爱情、饮食、旅行等,读来轻松愉快,更能从中悟得饮食男女之道。


蔡澜有很多女朋友,可从来没有听他闹过绯闻。他的老友金庸说:“蔡澜见识广博,懂得很多,人情通达而善于为人着想。琴棋书画、酒色财气、吃喝嫖赌、文学电影,什么都懂。他不弹古琴,不下围棋,不作画,不嫖,不赌,但人生中各种玩意儿都懂其门道。于电影、诗词、书法、金石、饮食之道,更可说是第一流的通达。他女友不少,但皆接之以礼,不逾友道。”如今,关于蔡澜的女朋友的故事都在《红颜知己》一书中。此书可使男友解困,女友解惑。


《红颜知己》选取的角度比较独特,精选蔡澜写女性朋友的文章。蔡澜见多识广,曾从事电影工作,又在文艺界有许多朋友,书中故事妙趣横生,尤其是读者感兴趣的话题,包括爱情、饮食、旅行等,读来轻松愉快,更能从中悟得饮食男女之道。


举重若轻别有风神


蔡澜写同辈的两位女友,方太是饮食界名人,郑佩佩是电影界明星。蔡澜笔下举重若轻,别有风神。为方太新书作序,蔡澜说:“方太离了婚,带着一群孩子,一手把他们养大,到最后,还要陪孙子们,她就是那么一个坚强的女人,一切,都可以用肩膀扛着,不哼声,乐观地活下去,也把这种生活态度传了下去。当今出书,由她的经验中,我希望每一个女人都能和她一样,别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方太和蔡澜都住九龙城区,有时买菜相逢,方太时常教导蔡澜,比方煮青红萝卜汤,她说加几片四川榨菜即能吊味,照做了,果然效果不同。更妙的是《方太美食广场》是一个有观众的现场节目,有次做完,一个八婆问:“你认识蔡澜吗?”方太回答:“认识呀。”八婆说:“他是一个咸湿佬呀!”方太语气冰冷:“他看人咸湿,对方要是你的话,你可得等到来世了。”


而蔡澜为郑佩佩《回首一笑七十年》作序,原来两人1960年代末期就在日本认识,当年郑佩佩学蔡澜的同学叫他老蔡。1970年大阪举行世界博览会,老蔡去拍纪录片,“在美国馆中展示了最有权威的杂志Post中名摄影师所拍的世界最美的女子一百人,中间有张佩佩的黑白照片,长发浸湿,双眼瞪着镜头,的确是美艳得惊人,记忆犹新。”那张老照片就是今天看来,依然美艳。不信的话,不妨去找那张图来验证一番。


可惜1971年郑佩佩退出影坛,嫁到美国去。“在美国,她当了一个贤妻,为原文通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儿,但原家希望有个男孩子,佩佩不断地生,我们这些老友都说够了吧,够了吧。终于,生了个儿子,大家都替她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最终听到郑佩佩和夫婿离婚的消息,后来才有她在李安的《卧虎藏龙》中复出的消息,还听到她摔断了腿。蔡澜写道:“一生,好像是为了别人而活的,最初是她的母亲,一个名副其实的星妈,干劲十足。后来又为丈夫,到现时还不断为子女,佩佩像她演的女侠那么有情有义。胡金铨导演在加州生活时的起居,他死去了的后事,她都做得那么足。杀母后捉着头颅到处跑的邢慧,在美国被判刑后,佩佩为她四处奔跑,又常到狱中探望。两人在邵氏期间不是很熟,只是个同事,佩佩也做尽身为香港人,为香港人出一分力量,实在是可敬的。”


看尽电影界的繁华落寞


《红颜知己》中更多的还是可爱的女友。蔡澜写电影女明星,角度独出心裁,让人一读难忘。他写方盈,专谈那对白靴。当年在日本拍戏,“已经是深夜三点了,忽然,听到外面碰碰撞撞的声音,乡下旅馆的职员全睡了,岳华和我走下楼去看。有人把大门的铁闸踢了又踢,又大喊开门呀,开门呀,打开一看,不是方盈是谁?……走进房间,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想睡即睡。翌日一早开工,还是昨晚那件。我们走出门,看到铁闸凹了进去,是给方盈踢坏的。”蔡澜在文章中说:“数十年后方盈当电影的美术指导,我们重逢,谈到此事,大笑一番。当今想起,她那双白靴,表皮一点也没受损,质地应该很好,是名牌货吧?”


蔡澜写沈云,用的是另一种笔法。沈云是位贤妻良母,供养儿子到波士顿念书。“一次造访,下飞机后,他儿子准备了被单和野餐用具,沈云问说去哪里。儿子不答。一路,来到一个广阔的公园,找到一角,铺了被,让母亲仰卧看云,旁边,有一交响乐团作露天表演。这种情景,香港何处觅?沈云深深地感动了,决定举家移民。到了当地,无所事事,沈云发挥出女人的天生本领,开了一家中国餐厅,从小变大,成为当地名人聚集的场所。后来年事渐高,把餐厅卖掉,弄孙去也。”从文中可见蔡澜早年从事电影工作,笔下很有镜头感,他用文字描写的分明就是生动的电影情节。


蔡澜早年在电影界可谓看尽繁华,对明星在灯光下的辉煌固然见惯,对过气之后的落寞更有深入骨髓的理解。因此蔡澜在《琉璃》一文中写杨惠珊,有这样的感慨:“在我三十多年的电影生涯中,认识的女明星不少。家庭破碎的也有,潦倒的也有,消失的也有。我也认识很多后来成为贤妻良母,家庭美满的演员,俗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应该是最幸福的一个吧。看到她的表情,很像《芭贝之宴》一片的女主角,用尽一切为客人做出难忘的一餐。人家问她:‘你把时间和金钱统统花光,不是变成穷人吗?’芭贝回答:‘艺术家是不穷的。’朋友常问说我写的人物,是不是真有其人?在她的例子,是真的。她的名字叫杨惠珊,又叫琉璃。”


作文深得电影之妙


蔡澜作文,深得电影之妙,常在结尾一段有神来之笔。他写《何妈妈》,主角是当年最红的何璃璃(又名何莉莉)的妈妈。何妈妈一出场,戴着的白帽子,是貂皮做的。“我的天,在南洋的大热天中!”何妈妈在剧组百般挑剔,谁都怕她。没想到蔡澜的结尾是这样写的:“原来何爸爸也跟着大伙来拍外景,而何爸爸在吉隆坡有位二奶,临返港之前和她温存去也。我停下笔,走出去,把矮小枯瘦可怜的何妈妈抱在怀里,像查理·布朗抱着史努比,何妈妈这时才放声大哭。‘我的儿呀!’她呜咽。从此,我变成何妈妈的儿子,她认定我了。电影圈中,我遇到任何困难,何妈妈必代我出头,百般呵护。何妈妈虽然去世得早,我能吃电影饭数十年,冥冥之中,像是她保佑的。”


《红颜知己》一书特别制作一枚藏书票,用了苏美璐的画。多年来,蔡澜文章的御用画师是苏美璐,书中也收了几篇写苏美璐的文章。原来,苏美璐家学渊源:“苏美璐父亲苏庆彬先生为了完成他老师钱穆先生的遗愿,花了五十六年心血把《清史稿全史人名索引》一书整理出版。对于一般人来说只是两本很厚的人名记录,但对历史研究者,是多么珍贵的资料!”蔡文苏图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是无缘无故的。蔡澜写道:“苏美璐想的是我穿圣诞老人红袍,骑马,扮成唐吉诃德出现,我很喜欢这个主意。但是当今的我是那么胖,唐吉诃德应该又高又瘦才像样呀!他老人家一生追求的是美丽的梦,我并无理想,不能相比,太惭愧了。如果说有点东西追寻,那么只是一些美食吧,我希望苏美璐画的蔡澜版唐吉诃德找的是一碟红烧肉。”而有位读者来信,说看蔡澜的文章,画比内容好,苏美璐的插图更为精彩。蔡澜听了没有被浇一头冷水的感觉,反而很同意他的说法。


早已梦想成真


蔡澜先以电影为业,后在饮食界成大名。他从饮食的角度看女人,更有自己的人生哲学:不喝酒的女人并不一定比喝醉酒的女人好,因为会喝酒的人生,至少比不会喝酒的人生,要多快活三分之一。更妙的是,他写道:“最后一位是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平均一瓶白兰地喝两天。而且,她绝不麻烦别人,给人家请客,也自带袋装瓶子,主人有酒的话照喝,没酒就自动地拿出来。今年,她已八十四岁,健康得很,不喝酒那天,子女们都替她担心。这是真人真事,她是我的母亲。”对于蔡澜的母亲,可在《蔡澜家族》一书中见其风采。我听过一个趣闻,有一次蔡澜、倪匡与蔡澜的母亲共进午餐,蔡母带了一瓶洋酒,倪匡说:“伯母,我们中午就不喝酒了。”蔡母说:“怕什么?现在巴黎是晚上时间。”不知这个故事确否?以性格而论,蔡澜遗传母亲的基因也许比父亲更多。


少年蔡澜对古代诗人们的艳遇心向往之。读《红颜知己》不免感慨:他早已梦想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