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登山客到砂拉越姆鲁国家公园的目的,无非是冲着攀登石灰刀石林而来。作者仔细研究石林的攀登路线后,发现险峻程度远超过想象,因而和孩子留扎在五号营,大家还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
迷糊中,我按停了手机的闹钟,摸黑起身准备上班,却不小心弄醒了睡在身旁的孩子。孩子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睡床上,呆了半响,一头钻进我怀里,哭着说:“妈咪,我舍不得那个地方,我要回去Camp 5住。”
我轻轻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安抚正在哭泣的他。让孩子念念不忘的Camp 5(五号营),其实就是位于东马砂拉越姆鲁国家公园(Gunung Mulu National Park)范围内的一个营地。在那里留宿的人几乎都是为了攀登石灰刀石林(Pinnacles)而来,因此营地只提供基本设施,没其他娱乐。
那里采用太阳能发电,到了特定时间就自动熄灯。营地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也因此阻隔了外界的通讯。由于手机无法连接网络,我们所携带的通讯设备几乎都处于关机状态,无形中让
每个人都专注于面对面的交流。没想到那几天在雨林内的简朴生活,会让三岁的孩子如此眷恋。
攀山路线险峻程度远超想象
当友人力邀我们同去攀登石林时,我们兴致勃勃马上答应了。仔细研究石林的攀登路线后,才发现险峻程度远超我们想象;加上基于安全考量,国家公园管理局不允许我们带着幼小的孩子攀登石林。因此,我决定把孩子带到五号营就好。一来不想耽误友人的攀登计划;再来,这类挑战意志力与耐力的考验,我希望孩子靠自己的能力去应对。
学习克服困难的过程中,体验远比成果来得珍贵。与其留下一张背着孩子成功登顶的照片作纪念,我更希望未来能听到孩子分享他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迎接沿途的挑战?
等了25年未见石柱连接
姆鲁国家公园距离姆鲁机场大概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旅客可选择从古晋、美里,或是亚庇搭乘通往姆鲁机场的内陆航班。我们向国家公园预订的配套除了攀登石林以外,也包括参观四个各有特色的石灰岩洞穴。
这些石灰岩洞穴内,有许多经历了悠久岁月才形成的钟乳石和石笋。两者都是碳酸钙的沉淀物,经过水的分解和空气的化学作用,从洞穴顶部垂直往下生长的,就被称为钟乳石;那些含有
矿物质,沿着钟乳石往下滴的水溶液,则在地面堆积成石笋。钟乳石和石笋的生长速度,取决于水溶液的数量。平均而言,每十年可增长一公分左右,两者相连以后,就是石柱。
石柱的形成,除了客观环境的条件,也需要漫长岁月的沉淀。有时因为洞穴顶部不再有新的水溶液滴落,停止生长的石笋不得不宣告“死亡”;有时因为洞穴顶部有裂缝,因而长出了新的钟乳石。向导指着兰洞(Lang's Cave)内一根几乎快成形的石柱对我们说:“我等了25年,还是看不到这根石柱连接起来的时刻。”
只有一线之隔的钟乳石和石笋,仿佛阔别许久的两人,虽然迫不及待想和对方分享凝结了千万年的思念,却只能在飞速流逝的时光中,匍匐前进着。
“咫尺天涯啊!”我是这么想的,内心忍不住涌出淡淡的感伤。
兰洞造型各异的钟乳石让我们赞叹,鹿洞(Deer Cave)的壮观则让我们惊讶。砂拉越的尼亚洞因保留了原始人活动痕迹而闻名,我们询问鹿洞在很久以前是否也曾作为当地原住民的住所,向导回复说鹿洞不曾有人居住过。
“为什么?”我们开始猜测当中的原因,友人轻声说了句“应该是太臭了”,让大伙当场笑翻。
栖息于鹿洞内的蝙蝠数以百万计,它们的排泄物自然也相当有分量。经年累月下来,让鹿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蝠”气。在平稳的栈道上行走,我忍不住在想:当初建造栈道和照明设施的团队,是如何从零开始,完成这份艰巨的任务?
“在天空飞翔的龙”
当天的重头戏,是观赏成千上万只蝙蝠在傍晚时分集体飞出洞外觅食的奇观。曾有日本电视台来此拍摄纪录片,并把飞舞的蝙蝠群画面标题为“在天空飞翔的龙”,形容得很贴切。
那时天空已开始飘着细雨,我们忘了随身携带雨伞,没等所有蝙蝠出洞,就先背着孩子离开,希望赶在下大雨前走回国家公园入口处。没想到中途雨势瞬间变大,孩子身上的薄雨衣在倾盆大雨中已起不了作用。淋得湿透的孩子和友人索性玩了起来,互泼对方雨水。雨中回荡着两人玩闹的笑声,逐渐舒缓了我紧绷的情绪。
“淋雨就淋雨吧!”这么一想,心境顿时豁然开朗。和孩子边玩边走,脚下的步伐反而变得轻快许多。
隔天参观了风洞(Wind Cave)和清水洞(Clear Water Cave),我们就跟随另一个年轻向导搭船沿着玛利瑙河 (Melinau River)逆流而上直达瓜拉比拉(Kuala Berar),再从那里步行至五号营。
前晚下的其实是这两周来的第一场雨,半个月的干旱导致水位太浅,很多时候我们须下水推船前进。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以上的高度,但水流却急。在冰凉的河水中,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逆流推船,其实颇费力气,友人夫妇还因此个别被冲掉了一只拖鞋。这段不轻松但有趣的推船过程,是很难得又好玩的体验。
结束了船程,我们还得在原始森林中走上九公里的路,才能抵达五号营。雨林内各种动植物共生的和谐情景,交织成一片丰富多彩却相对寂静的画面。曾读过许多关于婆罗洲热带雨林的书
写,也有过不少美好的想象。直到这刻,我才有了真切的体会。
友人主动替我们背孩子走完难度最高的路段后才自行上路。他们体力好,脚程也快,抵达营地稍作修整,又特地冒雨走一公里多的回头路来帮我们拿行李,以减轻我们的负担。
那一刻,很感动。
旅途中值得久藏的回忆,往往不是路上的美景,而是这些窝心的吉光片羽。
五号营的范围其实不大,孩子很快就熟悉这里的环境,开始随意自在的乱走,时而回营房钻进蚊帐内自得其乐地玩耍,时而走来和我们一起晾衣服。也许少有这么小的孩子到访,留守营地的负责人也乐得陪孩子玩,逗他说话,还弹吉他唱歌给他听。
他们在食堂附近捉到一条小蛇,特地唤我们过去,让孩子有机会摸摸蛇身,做近距离接触。之前神色肃穆向我们讲解攀登石林路线的另一个资深向导,原来对蛇类有很深的恐惧。一脸刚毅线条的他被这条小蛇吓得尖叫连连,形象尽失,惊慌失措的模样把其他负责人逗得哈哈大笑。
看他们作弄彼此,相互取乐,我突然想起:这是他们的工作地点,那他们的家人呢?
我趁着晚餐时间问向导,他扮了个楚楚可怜的表情,笑说:“我们都是孤儿啊!”
对婆罗洲雨林的无穷思念
原来五号营是特地为了攀登石林的旅人而设,附近并没其他原住民村落。向导孤身在此工作,家人都在远方,平时无法见面。他们只能在淡季回乡和家人短聚,若遇上旅游旺季,连续数周工作无休,是很正常的事。
我们从这个话题逐渐聊开,才知道向导是来自诗巫的伊班族,家族中不乏攀山好手。他父亲攀登沙巴神山十来次,还参加过在神山举办极速登山比赛(Climbathon);母亲虽非职业攀山家,却也成功在神山登顶三次。说着说着,向导还提起年尾即将回乡办婚礼,他对可持续能源颇有研究,想在家乡盖间新房子,让这几年学到的相关知识能派上用场。
温文有礼的向导说起未来计划,语调依然平和,脸上却已洋溢着幸福的神采。
在五号营住了两晚,第三天早晨,我们沿着原路走出森林,准备回家。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河水的水位终于恢复适合乘船行走的深度。我们搭船迎着蓝天白云顺流而下,孩子不时把手伸进
河中泼水,溅起的水花让他呵呵呵的笑不停。
河岸两旁的青葱翠绿不断往后退,前几天背着孩子在森林内冒雨赶路,克服恐惧走吊桥,踩着一身泥泞,与水蛭奋战的经历,此时曝露在阳光下,突然变得像蒲公英那样轻盈。仿佛风一来,随时就能把它给吹走,让我开始质疑那段记忆的真实性。
孩子,别哭,别哭。
对婆罗洲雨林的思念,已在我们心里悄悄发了芽。每回想一次,它就茁壮成长一分。等待时机成熟的那刻,它将带我们乘着风,漂洋过海,再度踏上这片迷人的绿色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