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面对面
心理卫生学院儿童指导门诊(Child Guidance Clinic)荣誉顾问医生(Emeritus Consultant)蔡益明“戴了两顶帽子”:
他是本地第一位获得“荣誉顾问”职衔的青少年精神专科权威,40多年来慕名来问诊的病人超过万名,
来自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中国以及法国的年轻病人近几年明显增加。
蔡益明也是法庭重视的精神科专家证人,受邀评估多起大案被告或受害者的精神状态,他的医药报告对被告的判刑起着关键影响。
他不久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分享精神科专业、案件印象、成长经历以及祖父的教诲。
访问蔡益明医生(68岁),绝对是乐事。
两个半小时的访问,全程以华语进行,蔡益明语调诙谐,是说故事能手。
蔡益明的祖父早期从中国移民到马来西亚霹雳州打巴(Tapah)的宝结百家新村(Bukit Pagar),家贫没受过教育,但与生俱来的道德正义感,充分展现在他对子孙的谆谆告诫。
“祖父不注重成绩,只是教我们不要妨碍社会、不做坏事,要做个有用的人。”
建筑商“884” 爷爷很生气
1962年,蔡益明13岁,一名建筑商被谋杀的案件引起全村轰动。嫌犯落网后,带警察到锡矿湖找到尸体,一名蛙人捞尸时还丢了命。
被告聘请当时赫赫有名的反对党领袖——人民进步党党主席D. R. Seenivasagam为辩护律师,蔡益明放学经过打巴法庭,特地跑去听审,为的是一睹政治人物风采。
蔡益明至今仍记得,辩护律师只问了简单几句话:“尸体捞上来时已经腐化了,是吗?没有证据,对吗?”法庭最终释放了被告。
“那个建筑商‘884’(福建话意指白白死了),听说被告获释后买了‘884’这个组合,竟然中了马票,买了新车四处招摇。祖父很生气,觉得没有天理,嘱咐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伸张正义。”
老人家没想到,孙子多年后成了精神科专家证人,帮助无数受害者和家属伸张公平正义。
菲佣坠楼身亡案深刻难忘
说到大案,蔡益明对1995年12月的菲佣和男童坠楼案,印象深刻。
菲佣帕拉敏与雇主的4岁儿子从九楼房间坠下,她当场死亡,男童疑跌落菲佣身上,只受轻伤,留医数天后出院。
坠楼案刚好发生在“弗洛尔事件”主角菲佣弗洛尔伏法的九个月后。“弗洛尔事件”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影响当时新加坡和菲律宾的双边关系。坠楼案因此引起菲律宾高度关注,追究菲佣是否遭人谋害。
当时,心理卫生学院两员大将——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病科主任医生蔡益明,以及心理学科主任龙甫熙,成了关键证人。两名专家在刑事侦查局设置的“玩具屋重建现场”,让男童通过游戏回答问题,录取口供。
男童说他当时在踢球,两名专家于是给男童一个类似案发现场发现的皮球,让他在“房间”演示踢球。
男童指着“窗”说,球从那里掉下楼,他“爬上床,坐上窗前的书桌”,然后和姐姐(菲佣)下楼去拿球,还示范姐姐如何从他身后环抱他。
蔡益明供证时告诉验尸官,小孩有他们的表达方式,他推断男童所谓的“我和姐姐下楼去拿球”,不是指两人从楼梯走下楼拾球,而是两人掉下楼去。
他从三点观察,判断男童说的是实话:男童对问题的反应很快、描述事发过程情节丰富、说话时表情与肢体语言和陈述内容吻合。
蔡益明和龙甫熙对事发经过的推断一致——菲佣和男童因张望掉下楼的皮球,双双意外坠落。
验尸官裁定菲佣死于意外,死者家属和菲律宾都接受上述审结。菲律宾官方对我国政府与司法机构处理本案的方式表示感激。
印象深刻案件
■2015年,少年博客余澎杉对基督教徒发表仇恨言论和刊登猥亵图片。
监狱精神科医生评估余澎杉是否适合进入青年改造所时,指他可能患自闭症。法官认为,须探讨强制治疗令等其他判刑,因此交由蔡益明进一步评估。
蔡益明诊断余澎杉没有精神问题,“他被网络困住了,而且无法辨别网络世界的虚实”,认为余澎杉上网时若有辅导员或导师指引,将有所帮助。
余澎杉后来被判坐牢四周。
■2007年,低智商少女惨遭机场工人强奸。
15岁少女的英文智商测试仅44分,属于中度智障,但蔡益明发现,少女的华语表达能力比较好,于是以华语为她录口供。
少女出庭阐述事发经过,不认罪的被告被判强奸罪成,坐牢12年兼鞭打10下。
■2004年,患精神分裂症19岁青年郭旺成妄想旧同学要害他,寻寻觅觅后发现旧同学工作处,带刀上门捅对方19刀致死。
辩方精神科医生指被告不太可能重犯,要求法官判最长10年监禁。代表控方的蔡益明则认为,被告的行为对社会构成威胁,结果青年被判终身监禁。
■2001年,吕伟添为争夺组屋与4岁女儿抚养权,以10万元酬金唆使15岁少年杀妻。
蔡益明评估少年精神状况,认为他胆小怕事很天真,敌不过杀人酬金的诱惑。吕伟添开出的“10万元酬金分期每月2000元,可拿四年多,这对少年很有吸引力”。
吕伟添被判死刑,少年被判无期拘禁。
多数精神病患不暴力
大部分精神病人没有暴力倾向,心理卫生学院2006年的调查显示,谋杀案的被告仅6.4%患有精神病。
蔡益明说,种类繁多的精神病主要分两种:一是严重精神病,包括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症和偏执症,占患者不到5%。
严重患者本身虽不觉得辛苦,但无法控制思想情绪,间或精神错乱,脱离现实。
“他们多数不会攻击他人。公众对精神患者存有误解,以为他们都有暴力倾向,其实是被媒体或电影夸大了。”
另一类轻微患者其实属于心理病,包括过动症、强迫症、适应障碍症和焦虑症。
1988年,蔡益明到樟宜监狱工作,接触到各类囚犯背后各种故事,一年后青少年精神科有空缺,于是决定专研此领域。
他指出,青少年的心理病导因,不外是成长经历痛苦、学业压力,跟家人及同辈关系不好等。
网络影响不容低估
虽没有统计数据,但有些罪行(比如非礼),多少都受到网络的影响。
他说,网络充斥着暴力、色情、霸凌和假信息,还有诱惑;陷阱很多,危机也很多,对青少年成长不利。沉迷上瘾不读书、不跟人交际,都会影响成长。例如,血气方刚的青少年看了色情片,做出猥亵行为。
青少年行事冲动,做错事后被捕,蔡益明会写报告给警方,让执法机构知道他们的问题。警方一般会给予青少年改造、辅导和治疗的机会,免受法律制裁。
不敢辱没校长取名
蔡益明是长子,妈妈生了“七仙女”妹妹后,还给了他一个弟弟。
养育九个孩子的经济负担奇重,蔡益明父母不得不忍痛把“一个仙女”送人抚养。
上华校小一时,父亲请托校长两件事:一是帮儿子取名,二是儿子顽皮,可执行“鞭刑”。
蔡益明以优异成绩毕业时,华文老师林吉荣在他的纪念册上,以校长为他取的名字,写了藏头诗:“益社会、功人群;明事理、勤学习”。
这12个字,影响了蔡益明一生发展。“教师楷模可启发学生,影响很大,尤其是穷人家。”
自认随遇而安
因为穷,蔡益明无法像家境富裕人家的孩子一样,到槟城钟灵中学就读,只能到离家两公里外的打巴英文中学上学。
初中毕业时,他的成绩很好,原本报读“包交通包吃”的吉隆坡马来亚军事学院,不料当过抗日军的父亲反应激烈,斥责他不知当兵的苦,最后送他去怡保的英华中学(Anglo Chinese School)。
“校名有Chinese,以为有华文可读,很高兴,去到那边才发现没华文课,才知‘被骗’。”
虽是英校,但蔡益明“混”得很不错,凭亮丽成绩到新加坡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前身)念医科,后来成了宝结百家新村70年来唯一的医生。
蔡益明自认随遇而安,凡事尽能力听天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很多东西,不是你要就能得到。”当年选医科,纯粹因为成绩好,并没抱着什么伟大志愿。
蔡益明精通中英双语,在华小打下的深厚中文基础让他终身受用,尤其是当评估不谙英文病患的精神状况时,华语便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现在更常阅读中文书籍,工作需要才碰英文书,不久前刚读完历史学家许倬云的《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及《郭鹤年回忆录》。记者采访当天,诊所桌上放着尚未看完的《余秋雨——台湾演讲》,橱柜还有许多中文书,涉略十分广泛。
蔡益明本身撰写出版了几本书,去年还获颁国立健保集团(National Healthcare Group,简称NHG)杰出成就奖。
好奇人脑活动 毅然选择精神科专业
1975年,大学医学院毕业后,蔡益明被派到不同医院工作,两年后到板桥医院(现为心理卫生学院),从此与精神科结下不解之缘。
当时,多数人对精神病患存有偏见与误解,蔡益明为何一头栽入?问他原因,他说:“我个性好奇,喜欢与人相关的事。
“人脑摸不着也看不见,很复杂,只能通过‘听其言观其行’走入病人内心世界,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对精神病患有怜悯之心,是蔡益明进入精神科领域另一原因。“很多精神病患很凄惨,穷人比较多,因为一般无法工作。”
当年冷门的精神科,如今成了热门的专业,10个心理专科受训医生空缺,吸引了四五十人申请。“以前,15名医生照顾3000个床位,现在医生队伍增加到147人,这是好事。”
谈恋爱只因生活简单
蔡益明日常工作包括诊断、辅导、教学、行政和研究,还有出庭供证,目前不打算退休。
天天听病患倾诉心声,可会受影响?
蔡益明定睛看着记者问道:“如果会受影响,还会坐在这里跟你讲话?”
大笑之后,他说,辅导病人时,要专注调节病人的心理,给他机会宣泄、吐露心声,然后指引他思考方式,解决问题。如果不懂得适时抽离,就不适合这份工作。
蔡益明对专业和真理的执着,做事不畏首畏尾,让人肃然起敬。
说到弱点,他笑说或许是对亲人较没防备心吧!“我对病人的警戒心高,很少被病人骗倒。”
蔡益明的妻子是中学同学,套他的话,当时生活简单,没什么娱乐,所以谈恋爱。结婚后,妻子在家相夫教子,专心养育一对子女。
长女继承衣钵
蔡益明长女也是精神科医生,父女是心理卫生学院的同事,幼子则是资讯科技专才。
女儿继承衣钵,是受父亲启发?他认真想了想后说:“我在家从不谈公事,她可能以为精神科医生既容易又轻松,所以选了同样的工作。”
语毕,他禁不住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