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通美:世界已变得更美好

许通美与英国驻新加坡最高专员魏特曼合编的“200 Years of Singapore and the United Kingdom”从新英学者专家角度,梳理新加坡开埠历史。(互联网)
“Pedra Branca: Story of the Unheard Cases”记录新加坡外交与法律专才捍卫白礁主权的幕后经历。许通美、前副总理贾古玛教授以及高级副总检察长余文正联合撰写。(互联网)
“Factfulness”是10个国际问题的研究和书写。(互联网)

我国巡回大使许通美教授81岁高龄依旧非常活跃。这几年,他出书论著、主持国内外论坛,忙于各种外交、政论、慈善场合,不时在本地英文报章投文,分享关于时政、社会、国际事务的看法。

这些年来,他对我国同性恋法、社会贫富悬殊问题、最低薪金制的一些公开讲话,显现了他对弱势及边缘群体的关心。

《联合早报》与许通美安排采访,希望聚焦国际局势。教授对待外交课题特别谨慎,选择电邮回复,但答允面对面,谈人生。

访谈开始他就自称“我是一个忠诚的人”,访谈最后,他的一段话让记者诧异——他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看起来更美好吗?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许通美是天生的外交家。你很难对他不高兴,就算他临场拒绝回答你事前提交的问题。

他说:“我说过的,我不回答和自己相关的问题,我太太不答应。”

他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慢声细语。

采访通过两部分进行。关于国际关系,许通美通过电邮回复。

在外交部五楼的会议室做访谈,许通美说:“谈工作吧。你知道我有10份工作吗?”他的语调专注而真诚。

许通美唯一应征的工作是到新加坡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前身)教书,在1971年至1974年间担任新大法学院院长。“我至今还是被外借到外交部的国大法律系教授。”

最近,许通美与英国驻新加坡最高专员Scott Wightman(魏特曼)合编的“200 Years of Singapore and the United Kingdom”(新英200年)出版,首印2000本已售罄,加印彩色版本。新书从新英学者专家角度,梳理我国开埠历史。

去年,他与前副总理贾古玛教授、高级副总检察长余文正,撰写了“Pedra Branca: Story of the Unheard Cases”(《白礁:两起未审理的案件》);聚焦新加坡老一辈与新一代外交与法律专才,在2017年及2018年准备通过国际律法捍卫白礁主权的幕后经历。

年初,他因病抱恙休息,之后依旧马不停蹄,受访时刚从日本主持“日新对话会”回来。他还是600多名学生的国大香灰莉木学院院长。他说目标是把世界带到学院,把学院带给世界。他通过人脉,举办讲座聚餐,也在情感上为学生家长付出。

去年4月,学院的19岁学生王凯婷车祸丧命,许通美通过行动安抚家长。他说:“她是唯一的孩子,父母非常心痛。我出席葬礼后对他们说,我没法让凯婷死而复生,但我和学院不会忘记她。我们会做两件事,在校舍对面种一棵香灰莉木,我做了。今年4月,我们做了第二件事,设立并颁发‘王凯婷生物多样性学术奖’。”

许通美也是国大国际法中心主席,多个国大咨询委员会主席,多个慈善与艺术团体名誉赞助人。在法律与外交以外,他格外上心的是教育下一代。“我的bread and butter (薪水来源)是法律和外交。其他都是因为我喜欢,因为爱。”

“我是忠诚的人 我想创建美好世界”

接受种种不受薪委托,许通美说所有疯狂背后都有逻辑:“那个逻辑就是,我想要创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问他怎么定义美好,他不假思索回答:“一个更和平的世界,更繁荣的世界,更具可持续发展的世界,更有爱心的世界。”

访谈开始,许通美就说:我爱我的工作,而且我对机构非常忠诚。

不仅对机构忠诚,他曾在2015年写给孙儿的一封公开信中说,要对国家、伴侣、大学、雇主、朋友也忠诚。访谈时,他提及自己即将90岁的验光师——Star Optical的廖学槙,以及87岁的裁缝师——Wai Cheong的关振荣,指着自己身上的大衣外套西裤衬衫说,全身上下都是他们的杰作。

许通美说,尽管孩子们劝他换一身新式的,他就是不愿意。“我绝对不换裁缝,直到关先生退休为止。”

许:我不知道这是缺陷还是优点。但我就是忠诚。我在发展银行董事会服务九年,我的银行从此是DBS/POSB。我不会更改。我有五年时间在新电信董事会服务,Singtel就是我的电信供应商。这就是我。

记:这是与生俱来的?

许:年轻人会说这是一种缺陷!哈哈……我总是被人们不忠诚的行为吓到。我有一个朋友是新电信老客户,后来我发现他变成敌对供应商的支持者。我跟妻子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妻子说,他可能觉得自己为新电信已经竭尽忠诚,为什么不可以转而支持对手。我说这样做是不忠诚!对我来说不可理喻。

记:您是在什么阶段,决定对某个事物、人、机构或机制忠诚?

许:我不需要决定,这是我的生命哲学。对人,我效力过、共事过的人,我绝对不会放弃他们。甚至我的学生,我教过的,我们会成为终身的朋友。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绝对会帮。

记:您如此忠诚,若对对方有所不满,会怎么做?

许:我会很有礼貌地将我的不满告诉对方。

记:有没有任何例子——在重复说了以后,对方还是没改变,所以您决定离开。

许: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哈哈哈……到目前为止,我拥有一个快乐的人生。

记:是的,我读过您的这个说法。

许:是的。快乐,很少不快乐的情况。

记:是不是因为您专注于快乐的经验?

许:我就是生来乐观,一个乐天的孩子,永远看着事物光辉的一面,永远看到别人的优点而不是缺点。我不时因此和太太有分歧。她说你总是替别人找借口,我说不是,我只是认为每一个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所以你不要只看缺点,而忽略优点。

记: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您可以那么忠诚。您总是把目光聚焦在优点亮点,而不是缺点上。

许:是的,哈哈,我忽略了不够完美的部分。我的哲学是,多数人其实都是好的,他们都设法做一个正直的人。

这时,许通美突然把话题转到记者身上。他说:“包括我对记者的态度。大多数公务员不喜欢记者。他们认为你是捣乱者。(记者:哈哈……)我说,不不,我对新闻工作者有正面的评价。我们需要他们,而且我认识的新闻工作者,大多都是好人。”

记:您在书里说过,您挺喜欢和新闻工作者交往。

许:哈哈,是的。因为他们有见识,对世界有好奇心。我在美国的时候(许通美从1968年开始直至1990年代,在不同时间段以不同身份出使纽约联合国总部及华盛顿),新加坡和美国媒体争执不断,我有很多新闻界的好朋友,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李光耀先生问我:怎么可能?他们不喜欢新加坡,但是他们喜欢你!哈哈哈!

记:怎么可能?

许:我说我们都是人嘛。我们不用总是谈政治。我说,我和重要报章的新闻工作者关系良好,其实符合了新加坡的国家利益。

记:所以当政治上我们正和当地媒体争执,您还是可以拿起电话和他们和气对谈?

许:当然。

记:这之所以您是外交家的原因。天生的外交家。

我们眼中的世界为什么更糟?

许通美致力于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记者很好奇:他经年累月想要把世界变成他所要的样子,他认为我们今天的世界往那个方向推进了吗?

许:整体而言,世界已经变得更美好。虽然我们看起来似乎并不这样。

记:没错,我们看起来确实不是这样。

许: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你!(指着记者)

记者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为什么?”

许:不,是事实。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因为新闻工作者偏向报道坏消息,不报道好消息。真是这样。我们对世界的观点被报章的内容、电视的影像、收音机的报道过滤。我不是怪你个人,但这是新闻作业的方式。所以我们的思维被媒体影响,被普及意识影响。

谈话至此,许通美推荐记者阅读一本书,是已故瑞典卫生学教授、无国界医生Hans Rosling(汉斯·罗斯林)去年与儿、媳合著的“Factfulness”(《真相》)。书中对10个国际问题做了研究。《真相》的简介这样说:许多知识分子对全球贫穷人口比例、平均寿命、男女教育机会等课题的看法是错误的,“错误程度就连大猩猩任选答案,都会比教师、记者、诺贝尔奖得主或银行家来得准确”。

根据《真相》,如果把全球约70亿人口分成四个收入阶层,日收入少于最低两美元,或多于最高32美元的阶层,个别有10亿人。其余50亿人处在中间两个阶层。

许:这就是我们没听到的好消息。全世界,不仅在中国,过去30年,很多人脱贫。我们看轻了我们减少贫穷人口、提高收入的成绩。罗斯林也问了一个让我惊讶的问题,你认为世界人口的平均寿命是几岁?

记:或许是六七十岁?

许:正确答案是70岁,我很意外。所以读了以后,我更乐观。因为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和平,比我们想象的繁荣,比我们想象的平等,比我们想象的绿化。但是我们每天看到的只是地球被破坏等坏消息,我们总认为情况越来越糟。世界确实不完美,不过我们应该乐观,而不是悲观。因为过去30年,我们确实让世界更美好。

记:我们应该继续指出世界的问题吗?

许:当然要。我们不能自满(记:哈哈……)但媒体要比较平衡客观一些。不然,读你写的文章,我会觉得世界很糟糕,事情从糟变得更糟。

记:所以,没有这回事?

许:没有。如果你看数据,没有。这本书的好处是,它只看数据,不是观点。去读吧!

记:好的,我一定去读。谢谢推荐。

电邮问答录:新加坡已从李光耀逝世的损失中恢复

问:您在1990年的文章中说,新加坡小国寡民,但因建国总理李光耀的国际地位和国家的成功,我们的角色与影响力超越面积同等的国家。您也说在华盛顿担任使节期间,李光耀是您的王牌。您会如何评价我国今天的国际角色与影响力。

许:李光耀的逝世对新加坡和我们的软实力是一大损失。我想我们已经从那个损失中恢复过来。今天,新加坡因为繁荣、安全、良好治理、性别平等、种族与宗教和谐,以及在水源、城市建设、都市化、金融科技、国际法等方面的领先思维,而被他国尊重。我们被他人推崇,也因为我们一直是国际好公民,在区域和国际机制里扮演积极而具建设性的角色,并帮助其他发展中国家。

问:李光耀曾说,在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世界,新加坡要做一只有毒的虾米。您会以什么来形容今天的新加坡?

许:我想回答你这个问题最好的方式是,国防部与外交部就像一个铜板的两面。我们永远会以外交作为护卫新加坡利益的第一手段,解决分歧与争执。不过,万一外交失利,我们的武装部队将防卫新加坡,威慑侵略。我希望新加坡以外的人,害怕我们的国防部,喜爱我们的外交部。新加坡需要优秀的外交官,也需要优秀的士兵。

问:在年初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主办的一次研讨会中,您和王赓武教授有一段关于中国软实力的对谈很有意思。王教授认为软实力是西方名词与概念,与西方生活方式息息相关。中国通过孔子学院提供给世界的,不能以西方的“软实力”定义,因为那必须经历刻苦学习。您怎么定义中国软实力。

许:我并不同意王赓武教授当时说中国没有软实力的说法。任何人观看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礼,都会赞叹于中华文明的精彩纷呈。这就是软实力的一种。中国过去40年了不起的经济表现也是中国软实力的另一来源。现在世界各国数以百万计的人都在学中文,反映了中国不断增强的吸引力。中国在2018年的《软实力30》报告书里(Soft Power 30)排名第27。

问:您会如何形容眼下的中美关系?两国能否逃过战争的命运?

许:中美关系重要且复杂。它们是全球两个最大经济体。新加坡和两国关系友好,我们希望两国能够找到和平共处的方式。我们观察到,美国内部对中国的观点经历了根本的改变。美国的新共识是,两个国家进入了战略竞争的新时代。这个竞争不仅在经贸上,也在科技、军力和国际影响力方面。作为小国,我们对中美关系的发展没有影响力。我们热切希望他们以智慧经营两国关系。我不相信中美的命运是战争。

问:新加坡要如何应付世界新秩序?

许:世界处于变动状态。单极世界已转型为多元多面世界,现在谈世界新秩序是否已成型还太早。不明朗时期,新加坡要保持警觉、灵活、敏锐。我们会维持与所有强国保持紧密关系,但不与任何一方结盟的政策。我们将继续推行让新加坡对世界有意义、有用的政策。

30年艺术发展重造新加坡

在诸多工作中,许通美对文化发展向来情有独钟。他是国家艺术理事会的第一任主席(1991-1996),也是国家文物局的第二任主席(2002-2011)。

问他怎么看我国过去几十年的艺术文化发展,许通美说:“我觉得过去30年,我们在艺术发展方面重新创造了新加坡。这应归功杨荣文。他担任新闻及艺术部长(1990-1999)的九年里,改变了新加坡。

“他把文化艺术变成一个重要议题,协助两家艺术学院(南洋艺术学院与拉萨尔艺术学院)发展,颁发很多本地及国外奖学金给青年艺术工作者。他让艺术团体有租金廉宜的活动空间,大体提升了我国艺术工作者的地位。他创建了新的博物馆,譬如亚洲文明博物馆。”

谈到自己多年参与最有满足感的方面,许通美提到担任国家文物局主席期间,国人参观博物馆的普及化。

“一开始我很不高兴:每年参观博物馆的人数,少过50万人。我每次到财政部要钱,他们就说,拿数据给我看。他们拿图书馆做比较,说我们不达标。我说,怎么可以拿博物馆和图书馆比?这是拿苹果和橙子比较。但是我说,我接受挑战:三年内,让参观人数增加一倍。

“结果,我超过了100万!之后我说,再给我三年,我会让人数达到200万。在第九年,我的目标是让参观人数达到300万。我就差了这么一点点!但现在,我们的数据是超过300万人。”

我国文化、社区及青年部今年一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国家级博物馆及文化遗产机构的参观人数在2016年突破了500万。

许通美说,参观人数是一回事,重要的是让新加坡家庭,把参观博物馆当做一件有趣的事。“还有用博物馆教育民众,让他们了解这个区域。我担任国家文物局主席的时候,就很自豪;我是第一个把焦点集中在邻国的文物局领导。不要只看纽约、伦敦或巴黎,我们在东南亚,要对区域了若指掌。每年,我带领博物馆、档案馆团队,拜访一个亚细安国家。九年里,我们拜访了所有亚细安国家。我们开始了亚细安博物馆馆长座谈会。”

呼吁艺术院校设画廊支持艺术家

关于我国不少艺术工作者埋怨缺乏艺术展示空间,许通美说,还未有市场名气的青年艺术工作者,应该都面对这个问题。他认为,与其要求政府提供展示空间,艺术家和艺术院校可扮演更积极的角色。

“我们缺乏的是艺术家合作社。艺术家应成立合作社,一起拥有空间、展示作品,支持青年艺术工作者。”

他说国家机构无法参与艺术的买卖,但是院校可提供展示空间。“艺术学院不应只是局限于教育,为什么我们的艺术学院不成立各自的画廊?可进行买卖交易的画廊?艺术学院的画廊要和一般画廊不一样,他们会把重点放在支持青年艺术工作者身上。

“艺术学院不该觉得学生毕业了就和自己无关,你要协助他们生活、生存,要让世界发现他们。怎么做呢?展示作品。商业画廊做不了,为什么南艺、拉萨尔不可以自己做?如果我是这两所艺术学院的负责人,这是我会做的一件事。”

想听许通美教授更多精辟言论,请于5月31日下午2时亲临新加坡书展2019的户外广场主舞台,听他与陈威仁、许木松与陈有利博士针对新英200年进行公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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